第206章 走马观花换首辅(1/2)
崇祯十一年七月的江南,本该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富庶时节。可这年夏天的苏州城,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中。
山塘街上,往昔的繁华荡然无存。绸缎庄、茶行、当铺、银楼,家家户户门板紧闭,连最热闹的阊门码头都空无一人,只有几艘货船孤零零地泊在河边,船帆耷拉着,像丧事的幡旗。
石板街上散落着碎瓷片和撕烂的账本,几处店铺的门板上还用朱砂写着触目惊心的大字:“罢市抗税!”“薛国观滚出内阁!”
“反了!都反了!”苏州知府陈洪谧在府衙后堂急得团团转,头上的乌纱帽歪了都不自知。
这个五十多岁的绍兴籍官员,此刻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三日了!整整三日了!商铺不开,码头不动,连卖菜的都不上街!再这么下去,别说朝廷的商税收不上来,就是苏州城几十万人的吃喝都要成问题!”
幕僚小心翼翼地提醒:“府尊,最要紧的是……织造局那边传来消息,三千织工已经聚在衙门口,说要讨个说法。若再弹压不住,怕是要出大乱子啊!”
陈洪谧腿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上。他想起昨日收到的密信——那是江南巡按御史祁彪佳派人送来的,信中只有八个字:“民怨沸腾,早做打算。”
祁彪佳是东林党人,素来与内阁首辅薛国观不睦,这次苏州罢市,背后若说没有祁彪佳等人的影子,打死他都不信。
可问题在于,薛国观推行的“商税加征令”,确实要了江南商贾的命。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崇祯十一年四月,新任首辅薛国观为解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奏请在全国加征商税。
按他的章程:南北商路,无论坐贾行商,一律按货值百抽五;市舶司对进出口货物,再加抽三分;连民间小额交易,也要征收“牙税”“门摊税”。此令一出,举国哗然。
但真正点燃火药桶的,是六月下发到江南的细则。其中一条规定:苏州、松江等地的丝绸、棉布、茶叶、瓷器,因“获利最丰”,税率加至百抽八!
更狠的是,追缴过往三年的“欠税”——也就是说,商人不仅要交今年的重税,还要补交前三年的!
“这是要吸干我们的血啊!”苏州绸缎商会的会首沈念宁在密会上捶桌怒吼。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商人,面庞红润,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此刻却气得浑身发抖,“百抽八!还要追缴三年!我沈家三代经营,攒下的家业,这一刀就要割去三成!这生意还怎么做?!”
座中十余位江南巨贾,个个脸色铁青。这些人掌控着大明朝三分之一的财富,他们的商队北至辽东,南抵南洋,东到日本,西通西域。如今朝廷这一刀,直接砍在了他们的命脉上。
“诸位,”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松江布商徐光远的族侄徐孚远,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薛国观此举,名为筹饷,实为敛财。他山西人,不知江南商情,只听户部那些账房先生胡诌,以为咱们江南商人都是肥羊。咱们若忍了这口气,今日抽八分,明日就敢抽十分!到时候,别说生意做不成,就是身家性命,怕也难保!”
“徐先生说得对!”茶商汪文言接口道,“咱们这些年,给朝廷捐的饷、纳的税还少吗?辽东打仗,咱们捐;中原剿寇,咱们捐;如今倒好,直接明抢了!这口气,不能忍!”
“那怎么办?造反吗?”有人怯怯地问。
“造反不至于,”徐孚远冷笑,“但咱们可以罢市。”
“罢市?”
“对!苏州、松江、杭州、南京,所有商铺一齐关门!码头停工,工坊熄火,让朝廷看看,没有咱们江南的银子,他这个大明还转不转得动!”徐孚远站起来,环视众人,“当然,不能明说是抗税。就说……就说市面不靖,盗匪横行,为保财产安全,暂歇业整顿。”
一旁的盐商皱眉:“这能成吗?官府若强行开市……”
“官府?”徐孚远笑容更冷,“陈洪谧那个知府,三年任期将满,正等着升迁呢,他敢把事闹大?至于南京六部那些老爷们,哪个没拿过咱们的好处?真要撕破脸,谁怕谁?”
众人互相对视,眼中渐渐燃起决绝的火苗。是啊,这些年,他们用银子铺路,用丝绸开道,朝中大臣,宫里太监,谁没受过江南商贾的孝敬?如今朝廷要卸磨杀驴,那就别怪驴子尥蹶子!
七月初八,罢市开始。
第一天,只是阊门、胥门几条主要商街关门。第二天,蔓延至全城。到第三天,连城外枫桥的米市、娄门的菜市都停了。
更可怕的是,苏州织造局的三千织工——这些靠织机吃饭的穷苦人,因工坊停工而断了生计,也开始聚集闹事。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北京。同时送去的,还有祁彪佳等江南官员的联名奏疏,弹劾薛国观“苛政虐民”“与民争利”“动摇国本”。
七月的北京城,热得像蒸笼。但乾清宫里的气氛,比天气更加闷热压抑。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奏章:一份是苏州知府陈洪谧的急报,详细描述罢市情形,字里行间透着恐慌;一份是江南巡按御史祁彪佳等人的弹劾疏,洋洋洒洒三千言,把薛国观骂得体无完肤;还有一份,是薛国观自己的辩疏,坚称加征商税是“为国筹饷,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崇祯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是啊,什么都不得已。
剿寇不得已加派,防边不得已增税,如今国库空了,又不得已加征商税。
可这“不得已”的背后,是大明江山的千疮百孔,是天下百姓的怨声载道。
“皇上,温先生到了。”司礼监太监王承恩轻声禀报。
“宣。”
温体仁缓步走进乾清宫。这位在政坛斗争了半辈子的前任首辅,今日穿了一袭洗得发白的蓝色直裰,头发用木簪束起,打扮得像个乡间塾师,与紫禁城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但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偶尔睁开时露出的精光,却让人不敢小觑。
“臣温体仁,叩见皇上。”他行礼如仪,不卑不亢。
“温先生免礼。”
崇祯难得地起身虚扶,“先生可知苏州罢市之事?”
“略有耳闻。”
温体仁垂首道,“听说市井沸腾,民怨汹汹。”
“薛国观上奏,说加征商税是为解军饷之急,江南商人富可敌国,理当为国分忧。”崇祯将薛国观的辩疏推过去,“先生以为如何?”
温体仁接过,却不看,只淡淡道:“薛阁老所言,理论上不错。江南确富,商人确有钱。但皇上可知道,这加征的商税,最后会落在谁头上?”
崇祯一怔。
“商人逐利,税重则价涨。”
温体仁继续道,“一匹苏州绸,原本卖十两,加税后必涨至十二两。买绸的是谁?是京城的达官贵人,是各地的乡绅富户。这些人的银子从哪来?或是俸禄,或是地租,或是……贪墨。最终,这税还是转嫁到了百姓头上。而百姓早已不堪重负,再加压,就只有两条路——要么饿死,要么造反。”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如今李自成虽暂匿,张献忠伪降,罗汝才流窜,看似流寇势衰,实则如野草逢春,稍有机会便会复燃。若因加征商税再逼反江南,则大明腹背受敌,危矣!”
这番话,句句戳中崇祯的痛处。他何尝不知百姓困苦?但军饷缺口高达六百万两,九边将士已欠饷半年,再不发饷,边关就要生变。
辽东那边,皇太极虎视眈眈;中原这边,流寇死而不僵。钱,钱,钱!到处都是要钱的地方!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是好?”崇祯的声音透着疲惫。
温体仁抬起眼皮,那双总像睡不醒的眼睛,此刻却精光四射:“当务之急,不是加税,而是节流。臣查过去三年账目,光宫中用度就耗银二百余万两;各地藩王岁禄,更是高达四百万两;官员俸禄虽屡经裁减,然贪墨成风,实际耗费何止千万?若能从这些地方省出钱来,何至于与民争利?”
这话太大胆了。裁减宫中用度?削减藩王俸禄?整顿官员贪墨?哪一件不是触动既得利益集团的逆鳞?崇祯沉默了。
他登基十一年,不是没试过改革,但每一次都碰得头破血流。那些藩王,那些勋贵,那些太监,那些官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至于薛国观……”
温体仁话锋一转,“加征商税本无大错,错在操之过急,更错在不察民情。江南乃国家财赋重地,当怀柔安抚,岂可强征硬取?今酿成罢市风波,若不处置,恐失天下商民之心。臣以为……当罢。”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温体仁这家伙,不得不说能力还是有的。
崇祯闭上眼睛。罢免首辅,这已经是今年第二次了。
正月罢刘宇亮,四月用薛国观,如今七月又要罢薛国观。一国之首辅,如走马灯般更换,朝政如何能稳?国事如何能兴?
但,不罢又能如何?江南罢市已持续五日,再不解决,恐怕真要激起民变。到那时,就不是罢免一个首辅能平息的了。
“传旨。”崇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薛国观办事操切,引发民怨,着革去内阁首辅之职,回籍听勘。内阁首辅一职……由温体仁接任。”
“臣,领旨谢恩。”温体仁躬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七月十五,圣旨明发。薛国观接到旨意时,正在内阁值房核算商税账目。他愣了半晌,突然狂笑,笑声凄厉:“我为国筹饷,何错之有?江南那些奸商,囤积居奇,投机倒把,吸的都是民脂民膏!如今加他们几分税,就敢罢市抗旨?皇上啊皇上,您这是自毁长城啊!”
他一把掀翻书案,账册散落一地。这个山西汉子,为官三十年,自认清廉勤政,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心中悲愤可想而知。
但他不知道,真正让他倒台的,不是江南商人的罢市,而是他触动了整个江南官僚集团的利益——那些官员,哪个背后没有商贾支持?哪个每年不收受江南的“冰敬”“炭敬”?
同一天,温体仁重新入阁,再掌首辅大印。他上任后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暂停“商税加征令”,派员安抚江南。
同时,他给苏州的徐孚远等人送去密信,只有四个字:“适可而止。”
七月十八,苏州商铺陆续开门,市面渐渐恢复。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大明朝的根基,已经在这场罢市中,又松动了几分。
温体仁重掌内阁的第七天,便在文华殿召集九卿科道,举行了一场关乎大明国运的廷议。议题只有一个:先安内,还是先攘外?
文华殿内,鎏金铜鹤香炉吐着袅袅青烟,但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崇祯皇帝端坐御座,面色凝重。
下方,以温体仁为首的内阁辅臣,以杨嗣昌为首的兵部官员,以刘宗周为首的清流言官,分列左右,壁垒分明。
“今日所议,乃国家大计。”
温体仁作为首辅,率先开口。他今日特意穿了绯色仙鹤补服,头戴乌纱,手持玉笏,一扫往日简朴形象,显得威仪十足,“辽东有东虏,中原有流寇,国库空虚,兵力不足,二者不可得兼。当务之急,是集中力量,先解决一头。诸公以为,当先剿寇,还是先御虏?”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杨嗣昌便出列:“温阁老此言差矣!东虏乃心腹大患,上次入寇,兵锋直抵京师,此仇此恨,岂能暂忘?若与虏议和,则国威尽丧,士气尽失,日后何以立国?臣以为,当整饬边防,重整九边,与东虏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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