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防御体系检验(2/2)
威德尔想了想,提出条件:“归还炮台和大炮可以,但我要派两名商人随您前往广州,洽谈贸易事宜。如果广州官府同意贸易,我就按规矩办事;如果不同意……”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诺雷蒂知道这是底线了,点头答应:“我会尽力促成。”
就这样,一场冲突暂时平息。英军撤出炮台,归还了大部分大炮(威德尔偷偷留下了两门作为“纪念品”),然后在澳门停靠。诺雷蒂带着两名英国商人前往广州。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在整个十一月,中英双方在虎门近海仍有多起小规模摩擦:英舰测量水文,明军水师巡逻船拦截;英商试图私下与沿海百姓贸易,被官府查获;英国水手上岸滋事,与当地人冲突……
这些远在岭南的事件,此时的李健还一无所知——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北边的战事。但历史的长河已经开始转向,东方与西方的第一次正式碰撞,已经在这个深秋悄然拉开序幕。
而这场碰撞将引发的连锁反应,会在未来数十年、数百年间,彻底改变这片古老土地的命运。
十月底,马守应主力终于抵达河套地区边境第一道正式防线——深壕地带。
站在一处高坡上望去,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老起义军领袖倒吸一口凉气。
壕沟不是简单的一条直线,而是呈锯齿状分布,彼此交错。壕沟之间是夯土筑成的土垒,高约八尺,厚五尺,垒后修建了半地下的碉堡,只露出射击孔。
更远处,隐约可见城墙的轮廓——那是河套边境的最后防线。
在壕沟区域的后方,还有一片开阔地,地面被刻意平整过,没有任何遮挡物。任何人想要穿过那片开阔地,都会暴露在守军火力之下。
“这他娘的是种地的还是打仗的?”马守应忍不住骂了一句。
崇祯元年他丢了饭碗,又逢陕北大旱,活不下去,便聚众起义。十年间转战陕西、山西、河南,攻破过府城,打败过官军,自认为什么阵仗都见过。但眼前这样的防御体系,他还是第一次见。
副将小心翼翼地说:“大帅,探子报,这些壕沟是河套百姓农闲时挖的,说是既能排水灌溉,又能御敌……他们管这叫‘平战结合’。”
“灌溉?”马守应气笑了,“谁家灌溉挖这么深?这分明是防着咱们呢!”
他指着壕沟后的土垒和碉堡:“你看那些工事,位置选得多刁钻。不管咱们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受到至少两个方向的交叉火力。还有那片开阔地——”
他眯起眼睛,“那是故意留出来的屠宰场。”
一个老部下提议:“大帅,要不咱们绕过去?这防线看着就不好打。”
马守应摇头:“绕?往哪绕?北边是阴山,蒙古人的地盘;南边是黄河,现在水势虽缓,但渡河也需要时间;东边是咱们来的方向,粮草已经吃光了。只能从这里打开缺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连第一道防线都打不下来,军心就散了。十四万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你们算过吗?”
众将沉默。他们确实缺粮。从庆阳抢来的十万石粮食,经过行军消耗,已经所剩无几。如果不能从河套获取补给,很快就要断粮。
思前想后,马守应下定决心:“填壕推进!用人命填,也要填平这些壕沟!”
第一波进攻在午后发起。
五千名农民军士兵被挑选出来,他们扛着沙袋、木板、门板,甚至拆了沿途村庄房屋得到的梁柱,呐喊着冲向壕沟。
“杀啊!冲过去有饭吃!”
“打破河套,金银满地!”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顺利冲到第一道壕沟边,刚要把填充物扔下去——
“砰!砰!砰!砰!”
土垒后的碉堡里传来整齐的枪声。这枪声比火铳清脆,比鸟铳响亮,带着一种尖锐的呼啸声。
线膛燧发枪在二百步外就开始点名。守军采取了严格的三段击战术:第一排射击后蹲下装填,第二排接着射击,第三排再上,如此循环,保证火力持续不断。
精度高得吓人。冲在前面的填壕队士兵一个个中弹倒下,很多人甚至没明白子弹从哪里飞来,就失去了生命。
“火炮准备——放!”
土垒后方,十二门野战炮同时开火。这些炮是河套军火工坊的新产品:炮身用精铁铸造,长八尺,口径三寸,用四轮炮架承载,可以快速机动。
第一轮发射的是实心弹。沉重的铁球砸进人群,在地上弹跳,所过之处,肢体破碎,鲜血飞溅。一发实心弹甚至连续击穿了五个人,才失去动能停下来。
第二轮是霰弹。炮口喷出大团火光,数百颗铅弹像死神挥舞的镰刀,横扫前方扇形区域。冲在这个区域的近百名士兵齐刷刷倒下,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抹去。
第三轮是链弹。两枚实心弹用铁链连接,旋转着飞出,专门对付密集队形。一枚链弹扫过,七八个人被拦腰切断,场面惨不忍睹。
仅仅一刻钟,第一波填壕队就损失过半。剩下的人连滚带爬逃了回来,许多人连填充物都扔在了半路。
马守应在后方观战,脸色铁青。他亲眼看到一个扛着门板的士兵,在离壕沟还有五十步时,突然脑袋炸开——那是被线膛枪的铅弹击中。他也看到一发实心弹在地上弹跳,连续击穿三个人体后才停下。
“大帅,这么打不行啊。”老部下刘三刀劝道,“他们的火器太厉害,咱们的人还没靠近就被打倒了。那火炮……比官军的厉害多了。”
马守应何尝不知。但他更知道,如果就此撤退,军心就散了。十四万人,每天要消耗近两千石粮食,如果不能从河套获取补给,三天后就要断粮。
他看着壕沟后的土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第二波上!这次分散开,不要聚在一起!还有,把那些俘虏的百姓赶到前面,让他们填壕!”
这是农民军惯用的残酷战术:驱赶俘虏或裹挟的流民在前,消耗守军的弹药和体力,精锐部队跟在后面。
第二波进攻更加惨烈。三千多名被裹挟的陕北百姓,在农民军刀枪的逼迫下,哭喊着冲向壕沟。
他们大多是老弱妇孺,动作缓慢,许多人手里甚至没有填充物,只是空手往前跑。
土垒后,守军指挥官、第二军第三旅旅长王镇山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
“旅长,怎么办?”副官问,“都是老百姓……”
“传令,”他沉声道,“火炮暂停射击。线膛枪队,只打后面驱赶百姓的贼兵。弓箭手准备,用无头箭(去掉箭镞的箭)射击百姓前方地面,吓阻他们。”
命令传达下去。火炮停止了轰鸣,线膛枪手们开始精确射击那些手持刀枪驱赶百姓的农民军士兵。弓箭手则射出无头箭,箭矢落在百姓前方的地面上,发出“嗖嗖”的声响,吓得他们不敢前进。
但后面的农民军更加凶狠,他们砍杀了几个退缩的百姓,逼迫其他人继续前进。
终于,第一批百姓冲到了壕沟边。他们看着一丈深的沟和沟底锋利的木桩,吓得腿软,不敢下去。
“跳下去!不然杀了你们!”后面的农民军吼道。
一个老汉被推下壕沟,惨叫着被木桩刺穿。其他人见状,更加恐惧。
就在这时,土垒上竖起了一面面白旗,上面用黑字写着:
“百姓勿怕,放下木板可活!”
“跳进壕沟,顺着沟走,到东头有梯子!”
“河套不杀百姓,只杀贼寇!”
同时,守军用喇叭喊道:“乡亲们!不要给贼寇当替死鬼!把木板扔进沟里,然后顺着沟往东走!东头有梯子,爬上来就有饭吃!”
百姓们将信将疑,但看到身后的刀枪,再看看前面的壕沟,一些人开始照做:他们把扛着的木板、门板扔进壕沟,然后跳下去——不是垂直跳,而是贴着沟壁滑下去,避开木桩。
果然,壕沟底部有预留的安全通道,沿着沟底往东走,可以避开木桩区。走了约一百步,真的出现了木梯,守军士兵在上面接应。
“快上来!小心!”
“大娘,我扶您!”
“孩子别怕,抓住我的手!”
看到第一批人安全脱险,其他百姓纷纷效仿。三千多人,竟有近两千人成功逃入守军防线。剩下的要么被农民军截回,要么死在混乱中。
马守应看到这一幕,气得七窍生烟:“废物!都是废物!”
战斗持续到太阳西斜,农民军发动了六次进攻,死伤超过两千人,却连一道壕沟都没填平。守军这边,由于采取了精确射击和重点防御,伤亡不到百人,还救下了两千多百姓。
夜幕降临,马守应下令暂停进攻。
营地里,气氛压抑。士兵们沉默地啃着干粮——每人只有半斤炒面,就着凉水咽下。伤员在角落里呻吟,军医不足,药材短缺,许多人只能等死。
中军大帐里,马守应和几个心腹将领相对无言。
“大帅,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刘三刀打破沉默,“今天咱们死了两千多人,连壕沟边都没摸到。明天再打,还要死多少人?”
张七也说:“弟兄们开始有怨言了。都说河套军火器厉害,打不过。今天那些百姓逃过去,守军还给他们饭吃……好多人在偷偷打听,投降了会不会真给活路。”
马守应脸色阴沉。他何尝不知道军心动摇?但他不能退。一退,就全完了。
思前想后,他决定换个策略。
“派使者去。”马守应对亲信说,“就说咱们借粮,借十五万石。他们要是给了,咱们就绕道走;要是不给……”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告诉弟兄们,河套不肯给粮,要饿死咱们!逼他们拼死一战!”
这是个一石二鸟之计:如果河套给粮,可以解燃眉之急;如果不给,可以激发士兵的绝望和愤怒,让他们为了活命而战。
使者很快派出。这个使者叫李文才,是个落第秀才,投奔马守应后负责文书工作。此人自视甚高,觉得河套军不过是一群边军和农夫,没什么了不起。
李文才带着两个随从,举着白旗来到壕沟前。守军放下吊篮,把他们拉上土垒。
见到守军将领王镇山,李文才昂首挺胸,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我家大帅率十四万雄师至此,念在尔等经营不易,特来借粮十五万石。若献上粮草,可免屠城之祸;若是不从,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王镇山差点笑出声。他忍住笑意,板着脸说:“等着,我禀报总督。”
消息用信鸽传回归化城总督府。李健正在和工匠讨论新式火炮的改进方案——今天前线传回战报,野战炮表现优异,但也暴露出一些问题:装填速度还可以更快,炮架需要加强,霰弹的散布范围需要调整。
听到使者的“豪言壮语”,李健挑了挑眉:“十五万石?他当我是开粮铺的?”
顾炎武在一旁说:“总督,这是马守应的试探。如果咱们给粮,他就知道咱们心虚;如果不给,他就以此激励士气,说咱们要饿死他们。”
李健点点头:“我知道。所以回复要硬气,但也要留有余地——不是给马守应留余地,是给那些被裹挟的士兵和百姓留余地。”
他想了想,提笔在宣纸上写了几行字,交给传令兵:“原话转告。另外,让前线多挂招降旗,多喊话。告诉贼军士兵,放下武器,投降不杀;愿意种地的分给土地,愿意当兵的经过审查后编入新军。”
“遵命!”
使者李文才拿到回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十几个字:
“河套之粮,百姓活命之本。寸土不让,要战便战。”
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李文才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王镇山已经挥手送客:“请吧。对了,替我们给马大帅带句话:河套的饭不好蹭,还是去别处看看吧。顺便告诉他,今天逃过来的两千多百姓,我们已经安置了,每人分了粥饭,有伤的治疗。河套不杀百姓,但专杀贼寇。”
李文才灰溜溜地回到农民军大营。马守应看到回信,勃然大怒,一把撕碎信纸,对众将吼道:“你们都听到了!河套不肯给粮,要饿死咱们!传令!全军准备,明日总攻!要么打破河套,吃饱饭;要么战死在这里,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他环视众将,声音嘶哑:“告诉弟兄们,打破河套,粮食随便吃,银子随便拿,女人随便抢!打破河套,活!打不破,死!”
众将轰然应诺。绝望和贪婪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畸形的士气。
夜幕降临,河套边境灯火通明。
农民军营地里,士兵们磨刀擦枪,准备着次日的大战。许多人知道明天的进攻是九死一生,但更知道如果不进攻,早晚也是饿死。绝望让人疯狂。
而河套防线后方,守军也在做最后准备。王镇山巡视各阵地,检查武器、补充弹药、加固工事。
士兵们士气高昂——今天的战斗让他们信心大增。那些被救下的百姓,有些自愿加入民夫队,帮着运送物资、照顾伤员;有些老人妇女,在后方为士兵缝补衣物、准备干粮。
“旅长,今天救的那些百姓,有个老大娘非要给咱们做鞋。”一个连长笑着说,“她说她儿子就是被贼军抓走的,看到咱们救了这么多人,感激得直掉眼泪。”
王镇山点点头:“告诉弟兄们,咱们为什么而战?就是为了保护这样的百姓。咱们的家人也在后方,如果让贼军打进来,咱们的家人也会遭殃。”
他走到土垒上,望向对面的农民军营地。那里火光点点,如同繁星,但王镇山知道,每一处火光下,都可能是一个明天要死在这里的人。
“明天会是一场血战。”他低声说。
“咱们能赢吗?”副官问。
王镇山笑了笑:“李总督说过,咱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咱们身后,是整个河套。而且——”
他指了指壕沟、土垒、碉堡,“咱们有这样的防线,有这样的火器,有这样的士气。如果这都打不赢,那就真的没救了。”
远处,归化城方向,几支新的部队正在连夜开往前线。这是李定国率领的第一军主力,以及曹变蛟的炮兵预备队。按照计划,如果明天马守应发动总攻,他们将进行决定性反击。
夜色渐深,星光暗淡。河套大地上,一场决定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而在遥远的北京,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此刻正在为中原的战事焦头烂额,对河套这场即将爆发的决战一无所知。即便知道,他也无力支援——朝廷的国库已经空了,九边的军饷拖欠了半年,中原的流寇越剿越多。
这个帝国,正在风雨飘摇中,迎来又一个寒冬。
但至少在河套这片土地上,还有一群人在坚守,在战斗,在证明:这片土地,这些人,还没有放弃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