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雷霆雨露,皆是新天(2/2)
消息很快在六个劳改犯中传开。孙秀才听说母亲和妹妹也被救出时,跪在矿洞里嚎啕大哭,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那以后,六个人像换了个人。不仅干活拼命,还主动检举揭发——谁偷懒了,谁私藏矿石了,谁说了怪话了。矿场管事哭笑不得:“这倒好,成了咱们的编外安全员了。”
王头有次喝酒时感慨:“李大人这手高明啊。杀一个,吓住所有人;救一家,收服六颗心。这六个人,现在比谁都忠诚。”
就在矿场改造进行的同时,各定居点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忠诚教育”。
不是强制灌输,而是潜移默化。
学堂里,蒙师们开始讲新编的教材:《新家峁史话》。从李健带着第一批难民选址建寨,到打退蒙古人,到安置流民,到发展生产……一个个故事,讲得孩子们眼睛发亮。
“先生,李大人真的一个人打死过三个蒙古兵吗?”有孩童问。
蒙师笑道:“李大人武艺高强是真,但更厉害的是他带着大家建立了新家峁,让咱们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你们说,该不该忠于这样的地方?”
“该!”童声清脆。
集市上,说书先生不再只讲《三国》《水浒》,开始讲新段子:《赵三狗智擒奸细》《安全司夜破谣言网》《李大人舍身救难民》……虽然有些艺术加工,但核心都是一个:新家峁好,忠于新家峁就是忠于自己。
茶馆里,百姓们聊天的话题也变了:
“听说没?李大人把奸细的家属都救出来了。”
“真的?那可是榆林啊!”
“所以咱们得珍惜。这世道,哪找这么好的主君?”
“就是。我老家那边,县令为了三钱银子就能把人弄死。看看咱们这儿……”
军营里,忠诚教育更直接。李定国亲自编了《军士守则十条》,第一条就是:“忠于新家峁,忠于李大人的领导。”每旬一次的训话,必讲忠诚。
王大锤所在的三营,还搞了个“忠诚故事会”。什长让每个人讲自己为什么忠于新家峁。
轮到王大锤时,他站起来,挠挠头:“我也讲不出大道理。我就记得来新家峁前,我爹饿死了,我娘病死了,我带着弟弟逃荒,弟弟也走丢了……我以为我也要死了。”
他顿了顿,眼眶有点红:“是李大人收留了我,给我饭吃,教我打仗,还让我当上了什长。现在我有军饷,能寄钱给舅舅家,能娶媳妇……我就知道,谁对新家峁不好,谁就是我的仇人。”
全场沉默,然后爆发出掌声。
潜移默化中,“新家峁利益即个人利益”的共识,像春雨渗入土地,深入人心。
就在忠诚教育开展得如火如荼时,一场不公开的“清洗”在内部悄然进行。
安全司根据这几个月的情报和观察,列出了一份名单:三十余人,分布在各个衙门、工坊、甚至学堂。他们或有通敌嫌疑,或立场动摇,或与外界有可疑联系。
曹文诏拿着名单请示李健:“大人,这些人怎么处理?”
李健看着名单,沉默良久。名单上有几个名字他很熟悉:工坊的一个管事,曾提出过改进水车的好建议;学堂的一个先生,课讲得不错;甚至还有一个民政司的小吏,办事勤恳。
“证据确凿吗?”他问。
“多数是嫌疑,确凿证据的不多。”曹文诏实话实说,“但安全重于泰山,宁可信其有。”
李健用手指敲着名单,最终下了决心:“调离。所有在关键岗位的——粮仓、军械、文书、工坊核心——全部调离,安排到不重要的闲职。态度暧昧、屡有怨言的,送去偏远垦荒队。”
“那……会不会引起恐慌?”
“所以要做得隐蔽。”李健说,“以‘正常轮岗’‘支援建设’的名义。给他们体面,也给咱们留余地——万一冤枉了,还能挽回。”
曹文诏心领神会。
接下来的半个月,新家峁进行了一次悄无声息的人事调整:
粮仓司调出五人,理由是“加强各定居点粮仓管理”;
军械工坊调出三人,说是“支援新建的铁匠铺”;
议政司文书调出两人,“下基层锻炼”;
学堂调出两个先生,“支援新建的蒙学”……
至于那五个“屡有怨言、立场动摇”的,直接被一纸调令派往最偏远的六号垦荒点——那里离核心区八十里,刚开荒,条件艰苦,但正需要人手。
被调离的人中,有的坦然接受,有的疑惑不解,也有少数人心知肚明,但不敢声张。
工坊那个被调离的管事老周,临走前找到李健,红着眼睛说:“大人,我知道我弟弟在榆林做事,你们不放心我。我不怨,我只想说:我老周来新家峁三年,从没做过对不起这里的事。我弟弟是我弟弟,我是我。”
李健拍拍他肩膀:“老周,调你去三号点工坊当副管事,不是贬你,是重用。三号点刚建,需要你这样的老人带。至于你弟弟……如果他愿意来新家峁,我们欢迎。”
老周愣住了,然后深深一揖:“谢大人!”
清洗带来短暂的阵痛。有些衙门一时人手不足,效率下降;有些被调离者的亲友私下议论,猜疑纷纷。
但隐患确实被清除了。留下来的,都是经过考验、立场坚定的骨干。各部门的凝聚力反而更强了。
有罚就有赏,有清洗就有提拔。
秋收前的最后一次议政司会议上,李健拿出了另一份名单:“这十二个人,在之前的疫情防治、奸细清查中表现突出。我提议,全部提拔重用。”
名单上十二个名字,清一色是难民出身,都是从最底层干起来的:
赵三狗,原哨兵,因擒获奸细刘二立功,现提拔为安全司外勤组副组长;
王老根,原什长,坚守哨所及时发现奸细,提拔为三号定居点治安官;
刘寡妇,原医护队队员,疫情时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照顾病人,提拔为医馆副馆长;
孙铁蛋,原铁匠学徒,改进农具提高耕作效率,提拔为工坊技术管事……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实实在在的功绩。
黄宗羲看着名单,感慨:“这才是真正的选贤任能。不论出身,只看能力与忠诚。”
顾炎武点头:“乱世用人,首重忠诚,次重实干。这十二人,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比那些读死书的强。”
李定国更直接:“早该这么干了!咱们军队里多少好苗子,就因为是难民出身,升不上去!”
提拔令公布那天,新家峁沸腾了。
赵三狗接到任命书时,正在哨所值班。他捏着那张盖着红印的纸,手直抖:“我、我就抓了个奸细……”
传令兵笑道:“赵组长,李大人说了,有功必赏。让你明天就去安全司报到,配马一匹,月俸涨到三两。”
旁边的哨兵们羡慕得眼睛发红,但也服气——赵三狗那晚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
王老根被任命为治安官的消息传到三号定居点,街坊邻居都来道喜。这个老实巴交的老兵,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我、我就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多了,咋就提拔你了?”有相熟的老伙计开玩笑,“老王啊,当了官可别忘了咱们!”
“不忘!绝对不忘!”王老根拍胸脯。
最感人的是刘寡妇。这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丈夫死在逃荒路上,独自带着两个孩子来到新家峁。疫情时,她主动报名进医护队,把两个孩子托给邻居,自己在疫区一待就是一个月。
接到医馆副馆长的任命时,她正在给病人煎药。听完任命,她没说话,继续煎药,但眼泪一滴一滴掉进药罐里。
“刘姐,这是喜事啊,哭啥?”旁边的小护士问。
刘寡妇抹把泪:“我是高兴……在新家峁,咱们女人也能当官,也能做大事……我男人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十二个人的提拔,像十二面旗帜,告诉所有人:在新家峁,不论出身,只看忠诚与能力。只要你真心为这里付出,就有出头之日。
寒门出贵子,乱世见真金。
秋粮入库的时候。今年是新家峁第二个真正的丰年:核心区加上五个定居点,共收粮一百四十八万石,足够一百五十万人吃到后年夏收还有余。
李健决定,各定居点首次与核心区同步举行丰收祭——既是庆祝丰收,更是标志初步融合完成。
祭坛设在核心区广场,五个定居点各设分坛。同一时辰,同一仪式,祭天地,祭祖先,祭为这片土地付出生命的英灵。
祭典由黄宗羲主持。这位大儒穿上最庄重的儒服,手持祭文,声音苍劲有力:
“新家峁众民谨以五谷三牲,告祭于皇天后土、列祖列宗:自去岁肇基,今岁有成。蒙天地庇佑,赖众人同心,辟荒野为良田,化流民为安居……”
祭文用词古雅,但百姓们听得懂大意:感谢天地,感谢祖先,感谢每一个为新家峁付出的人。
祭祀完毕,便是欢庆。
核心区广场摆开了流水席,五千人同时用餐。李健带着官员们一桌桌敬酒——不是作秀,是真敬。
敬到老兵那桌时,一个独臂老兵站起来,举着破碗:“李大人,我敬你!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乱军中了!现在我有饭吃,有衣穿,死了也能埋进忠烈陵——值了!”
李健和他碰碗,一饮而尽。
敬到难民那桌时,一个老婆婆拉着李健的手,老泪纵横:“大人啊,我一家八口逃荒,就剩我和孙子了……现在孙子在学堂读书,我能在纺织厂干活……这恩情,下辈子也报答不完……”
李健拍拍她的手:“婆婆,好好活着,看着孙子长大成人,就是最好的报答。”
五个定居点的分祭场同样热闹。三号定居点,王老根作为新任治安官,忙前忙后维持秩序,脸上笑开了花。五号定居点,被救出来的赵四喜的老娘带着孙女妞妞,领到了双份的祭肉——这是对“忠属”的特殊照顾。
黄昏时分,各定居点同时点燃篝火。火光映红天空,歌声响彻四野。
核心区的高台上,李健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之前,这里还是一片荒野,一群绝望的难民。现在,田地阡陌纵横,屋舍俨然,书声琅琅,炊烟袅袅。
五个定居点从最初的戒备、摩擦,到现在的认同、融合。这场丰收祭,就是融合完成的庆典。
黄宗羲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周易》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今日新家峁,可谓同心矣。”
李健点头:“但还不够。咱们的路还很长。”
“是啊。”顾炎武也走过来,指着远处的篝火,“但至少,咱们点亮了第一堆火。有了这堆火,就能点亮更多的火。”
夜色渐深,篝火愈发明亮。
暗处的眼睛还在窥伺,内部的隐患尚未根除,“影子”依然逍遥。
但至少今夜,让所有人都尽情欢笑,尽情庆祝。
因为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