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雷霆雨露,皆是新天(1/2)
安全司那间不挂牌的“内务处”院落里,灯火彻夜未熄。
曹文诏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墙上那张越来越复杂的关系图。从最初抓获的刘二、周旺、孙继祖、柳娘,到后来那个散布谣言的王二麻子,口供像藤蔓般互相缠绕,指向一个个新的名字。
“第七个了。”副司长用炭笔在“吴先生”的名字旁又添上一个圈,里面写着“粮仓司库—赵四喜”,“这个赵四喜,是周旺招出来的。说是三个月前被发展,任务是摸清各粮仓的储粮种类和轮换规律。”
曹文诏揉了揉太阳穴。审讯已经持续了五天四夜,安全司上下轮班倒,连厨子都抱怨:“大人,再这么熬下去,咱们司先得垮一半。”
但收获是巨大的。
七名奸细,像七颗毒瘤,长在新家峁的肌体上。他们的身份五花八门:有粮仓看守,有文书小吏,有工坊学徒,甚至还有一个是学堂的蒙师——教孩童识字的。
审讯记录堆了半尺高。曹文诏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都是被胁迫的?”他抬头问负责审讯的周大勇。
“十有八九。”周大勇嗓子哑了,“那个赵四喜招得最痛快,一说就哭。他老娘和六岁的闺女还在榆林,被陈永福扣着当人质。陈永福说了,不听话就把他闺女卖到窑子里去。”
“蒙师孙秀才呢?他可是读书人。”
“更惨。”周大勇叹气,“他原本在榆林开私塾,陈永福说他‘私通流寇’——其实就是没给保护费。把他爹抓进大牢,三天就折磨死了。威胁他,不听话就把他娘和妹妹都弄死。”
曹文诏沉默地翻看记录。七个人,七个故事,但悲剧的底色都一样:乱世中蝼蚁般的生命,被权势随意拿捏,成了棋子。
“首恶是哪个?”他问。
赵铁柱指着关系图最顶端的名字:“这个‘钱管事’。粮仓司的副管事,正七品的官儿。他不是被胁迫,是主动投靠的。陈永福许了他榆林卫的百户之职,还有田五百亩、银三千两。”
“证据确凿?”
“确凿。从他家地窖里搜出银票八百两,还有陈永福的亲笔信——许愿信,写得明明白白。”
曹文诏合上卷宗,深吸一口气:“准备报告,我去见李大人。”
议政司的晨会上,气氛凝重。
曹文诏汇报完毕,将七份审讯记录和物证摆在长桌上。黄宗羲、顾炎武、李定国等人传阅着,脸色都不好看。
“七个人,六个是被逼的。”顾炎武放下记录,叹息,“这世道,把人逼成了鬼。”
李定国拍桌子:“被逼的也是奸细!粮仓地图、守军换岗时间、李大人的行程——这些可都是他们泄露出去的!要不是咱们发现得早,现在新家峁可能已经乱了!”
“话虽如此……”黄宗羲沉吟,“若全部处决,恐失人心。百姓会想:这些人也是可怜人,为了家人不得已而为之。若连他们都杀,日后谁还敢信任咱们?”
众人争论不休。
李健一直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文诏,那钱管事,确定是主动投敌?”
“确定。”曹文诏起身,“银票、书信、还有他小妾的供词——陈永福还许了他两个美妾。此人贪财好色,见利忘义,是主动上钩的。”
“其余六人呢?”
“都是家人被扣,或被捏造罪名胁迫。蒙师孙秀才的父亲已死,母亲和妹妹还在榆林。粮仓看守赵四喜的老娘和闺女……”
李健抬手止住他的话。他站起身,在堂内踱步,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
“诸位,咱们建新家峁,为的是什么?”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是为了一块能让百姓活下去、活得像人的地方。如果咱们也像陈永福那样,视人命如草芥,那咱们和他有什么区别?”
众人肃然。
“但,”李健话锋一转,“奸细必须惩处,否则法纪何在?安全何在?”
他走回主位,声音沉稳有力:
“我的意见:首恶钱管事,公开审判,明正典刑——让所有人都看看,主动卖身投敌是什么下场。其余六人,确系被胁迫者,从轻发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全部送往北山矿场,劳动改造三年。改造期间表现良好,可酌情减刑。”
“其家属呢?”顾炎武问。
“秘密接来。”李健斩钉截铁,“安全司派人去榆林,想办法把他们的家人救出来,接到新家峁安置。告诉那六个人:你们为家人当奸细,现在家人安全了,该赎罪了。”
满座皆惊。
黄宗羲率先反应过来:“妙啊!杀一儆百,显雷霆手段;救人安置,留人道余地。既彰法度,又得人心!”
李定国想了想,也点头:“这么处理,军中弟兄也会服气——毕竟谁都有家人。那钱管事自己贪心该死,但被胁迫的……确实可怜。”
曹文诏抱拳:“属下这就去安排。”
“等等。”李健叫住他,“公开审判要搞得像样。在校场搭台子,让各定居点派代表来观刑。审判过程要清楚,罪证要公示,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必须死。”
“那六个人的家属……榆林是陈永福的地盘,救人恐怕不易。”
“让外勤组最精干的人去。”李健眼神锐利,“化妆成商队,买通关节,不惜代价。记住,救出来的不仅是六户人家,更是新家峁的人心。”
新家峁核心校场上,搭起了三丈高的木台。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各定居点派来的代表、军中百夫长以上军官、各衙门吏员、还有自发前来的百姓,足有上万人。
台子正中,跪着五花大绑的钱管事。五十多岁,肥头大耳,此刻面如死灰,裤裆湿了一片——吓尿了。
曹文诏亲自担任主审。他一身黑色劲装,站在台前,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全场:
“带人犯钱有德!”
两个军士将钱管事拖到台前。
“钱有德,粮仓司副管事,正七品。经查实,此人于今年五月,主动勾结榆林卫指挥使陈永福,收受银票八百两,许诺事成后授百户、赐田宅美妾。期间泄露我新家峁粮仓位置、储粮数量、守备详情,并多次传递军政机密……”
曹文诏每说一条,台下就响起一阵愤怒的嗡嗡声。
“……更甚者,此人曾建议陈永福‘可在井中投毒,引发时疫,则新家峁不攻自破’。”曹文诏念到这里,声音陡然转厉,“为一己私利,竟欲毒害全城百姓!其心可诛!”
“杀了他!”台下有人怒吼。
“千刀万剐!”
群情激愤。
曹文诏抬手止住喧哗,让人抬上物证:一箱银票、陈永福的亲笔信、还有从钱家地窖搜出的金银珠宝。
“钱有德,你认不认罪?”
钱管事浑身发抖,涕泪横流:“我认……我认……求大人饶命,我是一时糊涂……”
“糊涂?”曹文诏冷笑,“你建议投毒时,可不糊涂。”
他转身面向众人:“按新家峁战时律法,通敌叛变、危害公共安全者——斩!”
刽子手上前,鬼头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钱管事瘫软在地,被拖到台边。刽子手手起刀落——
“咔嚓!”
人头滚落,血溅三尺。
全场寂静。许多百姓是第一次见杀人,吓得闭上眼睛。但也有更多人瞪大眼睛,把这一幕深深印在脑子里。
曹文诏站在血泊旁,声音沉肃:“这就是叛徒的下场!新家峁待你不薄,给你官职,给你俸禄,给你安身立命之地!你却为钱财出卖乡亲,甚至想毒死全城人!该不该杀?”
“该!”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回应。
“今日杀钱有德,是告慰那些因奸细而担惊受怕的百姓,是警示那些还在暗处窥伺的敌人,更是告诉所有人——”曹文诏环视全场,“在新家峁,忠诚是底线!谁敢越过这条线,钱有德就是榜样!”
审判结束,人群散去时,议论纷纷。
“该杀!这种人就该杀!”
“听说其他六个是从犯,被胁迫的,只送去矿场改造。”
“真的?那他们的家人呢?”
“李大人派人去救了……你说,这世道还有这样的主君?”
“所以咱们得跟紧了,不能有二心。”
一颗人头,换来了千万人的警醒。值了。
北山矿场在以北三十里,是去年才发现的小型铁矿。这里条件艰苦,但管理严格——矿场管事是老兵出身,最讲规矩。
六个“特殊劳改犯”被押送到时,矿场已经收到了详细指令:这些人虽是奸细,但属被胁迫,劳动改造为主,不得虐待,但要严加看管。
六个人戴着脚镣,被分到不同的矿洞。每天工作六个时辰,伙食与普通矿工一样——糙米窝头、咸菜、偶尔有点油腥。
蒙师孙秀才戴着镣铐挥镐时,常常边挖边哭。他不是哭累,是哭自己:“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却做了这等事……我有何面目见先人……”
看守的老兵王头听到了,嗤笑:“现在知道哭了?当初泄密的时候想啥了?”
孙秀才哽咽:“我爹被他们折磨死了……他们说我再不听话,我娘和妹妹也……”
“那你不会报官?不会找李大人?”
“报官?”孙秀才惨笑,“榆林的官就是陈永福……我去哪报?”
王头不说话了。半晌,扔给他一个烤红薯:“吃吧。好好改造,三年很快就过。李大人不是派人去救你娘和妹妹了吗?等救出来,你们一家还能团聚。”
孙秀才捧着红薯,泪如雨下。
粮仓看守赵四喜是六人中最卖力的。他不要命地挖矿,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停。同组的矿工劝他:“老赵,歇会儿,这么拼干啥?”
赵四喜抹把汗:“我得赎罪……我得早点出去……我闺女才六岁,还在榆林……”
众人沉默。他们都是难民出身,知道家人被扣是什么滋味。
一个月后,矿场来了几个陌生人,找赵四喜谈话。
“你闺女叫妞妞?六岁,眉心有颗痣?”
赵四喜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是、是!她……”
“救出来了。”来人简短地说,“和你娘一起,现在在三号定居点安置了。你娘眼睛不太好,但还能做针线。妞妞进了学堂,认字了。”
赵四喜“扑通”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谢大人!谢李大人!我赵四喜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新家峁的!我要是再有二心,天打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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