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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烽火淬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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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试探。”曹文诏不知何时已披甲来到近前,“投石问路。看看咱们的警备反应速度,探探虚实。”

话音未落——

“杀——!!!”

东面稍远处的缓坡后,震天的喊杀声骤然爆发!这一次是真的!约五百蒙古骑兵,如同从地底冒出的幽灵,不打火把,仅凭微弱的月光辨识方向,马蹄上似乎包裹了厚布,冲锋的蹄声沉闷而迅疾,直扑明军营地东侧看似防御薄弱的结合部!

“东面!敌骑真袭!结阵迎敌!”

负责东侧防务的步兵方阵迅速反应。盾牌手顶上前,长枪从盾隙伸出,弓手在阵后张弓搭箭。

然而,这股蒙古骑兵异常狡猾。他们并未直接冲击严阵以待的步兵方阵,而是在接近到百步左右时突然变向,从两个方阵之间的狭窄缝隙处猛然切入,目标明确——直指营地中央隐约可见的粮草辎重堆积区!

“他们的目标是粮草!”李定国在指挥帐高处看得真切,心头一凛。粮草若失,军心必乱!

眼看这支骑兵就要像尖刀般插进营地腹地,甚至已能看见冲在最前蒙古骑手脸上狰狞的笑意——

“轰轰轰——!!!”

三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更为沉闷暴烈的轰鸣,几乎是贴着地面炸响!布置在粮草区前方的那个“铁刺猬”阵,以及侧翼的两个炮阵,同时开火!这一次,炮口几乎呈水平,装填的全是霰弹!

刹那间,一片由铁砂、碎瓷、石子构成的死亡金属风暴,呈扇面泼洒而出,覆盖了蒙古骑兵冲锋的必经之路!冲在最前面的二三十骑,如同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满是铁钉的墙,人马身上瞬间爆开无数细密的血洞,嘶鸣与惨叫混杂,成片倒下。后面跟进的骑兵收势不及,接连撞上前方的死伤人马,队伍顿时乱成一团,自相践踏。

“放箭!火铳齐射!”

几乎在炮声刚落,埋伏在两侧的弓弩手和火铳手同时现身,箭矢和铅弹如疾风骤雨般倾泻向乱作一团的敌骑。明亮的火光不断闪现,照亮了一张张惊骇绝望的蒙古面孔和四处奔突的无主战马。

“额日勒拜尔!浩特勒!(中计了!快撤!)”带队的蒙古千夫长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大喊。

残余的蒙古骑兵拼命勒转马头,向营外黑暗中溃逃,来时五百骑气势汹汹,逃出时不足三百,在明军营前丢下了遍地狼藉的死尸、伤兵和哀鸣的战马。

明军这边,虽有准备,但也并非毫发无伤。十几名士兵被流矢射中,数人被受惊乱窜的敌马撞倒踩踏。但与蒙古军遭受的重创相比,代价可谓轻微。

战后初步清点:毙敌约二百三十七骑,俘获重伤无法行动的敌兵四十六人,缴获完好战马八十九匹,伤马五十四匹(部分可医治后使用)。

营中再次响起胜利的欢呼,尤其是那些参与了伏击的士兵,更是兴奋不已。

然而,李定国的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喜色。他独自走到一名被俘的、腹部被霰弹打得血肉模糊的蒙古伤兵跟前。

那伤兵气息奄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李定国蹲下身,用这几天刚跟通译学的、磕磕巴巴的蒙古话问道:“你们……大队……在哪里?”

那伤兵艰难地转动眼珠,看清李定国身上的铠甲,竟然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用生硬而断续的汉话说道:“明天……太阳……升起……数万骑……踏平……你们……”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李定国沉默地站起身,看着北方无边的黑暗。夜风带来草原的气息,也似乎带来了隐约的马蹄与号角声。

他转身,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传令全军,抓紧后半夜时间,加固所有工事,尤其是‘铁刺猬’阵的防护。将伤员和重要缴获后送十里。另外,各营统计今日弹药消耗,火器营连夜补充。明日,必有一场恶战。让将士们……做好准备。”

第二天黎明,天色未明,斥候便带回确凿消息:蒙古主力大军,约二万多骑,已在野狐沟以北十里外一处水草丰美之地扎下连营,营盘连绵数里,炊烟如柱。种种迹象表明,对方今日必会大举来攻。

李定国即刻升帐议事。帐内气氛凝重,昨日小胜带来的些许轻松早已荡然无存。

“敌骑二万多有余。”曹文诏率先开口,分析敌我态势,“兵力上,我军略占优。然彼全为骑兵,来去如风,机动远胜于我。我军步卒为主,火器、弓弩虽利,却需依托阵型,移动缓慢。”

“故此,绝不能让蒙古人发挥其机动优势,牵着我们的鼻子走。”

李定国接道,目光紧锁地图,“必须将他们引至我方选定的战场,利用地形和预设工事,迫其与我正面接战,以我之长,克彼之短。”

“如何引法?”

高杰问道,“鞑子也不傻,昨天吃了亏,今天怕是不会轻易上钩。”

李定国的指尖,在野狐沟南端的一处地点重重一点:“此地,名‘乱石滩’。乃古河道遗迹,地表遍布碗口至磨盘大小的乱石,凹凸不平,马匹于此奔驰,极易失蹄,速度大减。我们将主力预设阵型摆在此处,背靠我方营地。然后,派一支精干骑兵前去诱敌,佯装败退,将其主力引入此滩。”

“诱敌之人,须胆大心细,既要败得逼真,又不能真个折损过重。”曹文诏补充道,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贺人龙身上。贺人龙见状,一拍胸甲,慨然道:“这活儿,非我老贺莫属!装孙子诱敌,老子最是在行!”

“好!”李定国定睛看着贺人龙,“贺将军,予你一队精骑,皆是本部善战儿郎。任务只有一个:辰时出发,前往蒙古大营附近挑衅,接战后佯装不敌,且战且退,务必将其前锋主力诱至乱石滩前。记住,许败不许胜,败要败得像,但不可恋战,保全实力为上!”

“得令!”贺人龙抱拳,咧嘴一笑,“将军放心,保管让那群鞑子以为捡了天大便宜!”

辰时初,贺人龙点齐一千骑兵,呼啸出营。约半个时辰后,北方野狐沟方向,烟尘大作,遮天蔽日——蒙古大军果然出营了!

贺人龙严格执行诱敌计划。他先率部“勇猛”地冲向蒙古军前锋,双方在野狐沟边缘展开短暂交锋,箭矢互射,明军“伤亡”数人,旋即贺人龙便“气急败坏”地下令撤退。

撤退途中,队伍“慌乱”不堪,甚至有意丢弃了一些破损的盾牌,沿途还“遗落”了些许干粮袋和水囊,演得惟妙惟肖。

蒙古军前锋三千骑,由一名叫乌恩其的万夫长率领。此人以勇悍着称,但并非全然无脑。

他见明军“溃败”,心中虽有疑虑,但战机在前,岂容错过?遂令前锋三千骑紧追不舍,同时通知后方主力缓缓压上,保持接应。

一路追追逃逃,贺人龙部“狼狈”地穿过明军早已在乱石滩前布置好的主阵防线,躲入后方休整。而蒙古前锋三千骑,则追至乱石滩边缘,戛然而止。

乌恩其勒马滩前,望着眼前这片怪石嶙峋、极不利于骑兵发挥的地形,心中警铃大作。他虽求战心切,但并非送死之辈,当即下令停止追击,全军在滩前列阵,等待主力到来。

这一等,便是足足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对明军而言至关重要。步兵方阵抓紧最后时间加固盾墙、检查兵器;弓弩手反复清点箭矢,调整弓弦;火器营则对方以智改进过的“定量装药壶”进行最后校准,确保火炮发射的威力和一致性。

巳时正,蒙古主力大军终于全部抵达,两万多骑兵在乱石滩以北原野上铺开,旌旗招展,号角连绵,声势骇人。阳光照耀下,无数刀枪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乌恩其策马在本阵前来回巡视,仔细观察明军阵型良久。对方背靠营地,左右两翼步兵森严,中央则是那三个曾让他前锋吃亏的古怪炮阵,阵前还挖掘了壕沟,布置了拒马。他沉吟片刻,决定先做试探性攻击,摸清明军虚实。

蒙古军阵中号角声一变,变得短促激昂。两支各千人的骑兵队,如同离弦之箭,从大军左右两翼飙射而出,绕过正面看似最坚固的中军和炮阵,分别扑向明军左右两翼的步兵方阵。

“传令:两翼步兵,结圆阵固守,无令不得出击!中军火器营,严密监视,听候号令!”李定国在指挥台上,冷静地下达指令。

左翼,曹变蛟统领的方阵面对汹涌而来的蒙古骑兵,迅速变阵。

蒙古骑兵冲到百步左右,开始施展骑射技艺,在马背上张弓抛射。箭矢如飞蝗般落入明军圆阵,钉在盾牌上噗噗作响,偶尔有箭矢穿过缝隙,引起阵中闷哼和医护兵的急促跑动。

但明军严令之下,只是死死守住阵型,并未还击。

蒙古骑兵来回驰骋,射了三轮箭,见明军阵型稳固,无机可乘,便拨转马头,看似要退回。然而其中一部约五百骑,却突然转向,直扑中军与左翼之间的结合部——那里看起来防御较为薄弱,似乎有空隙可钻。

他们不知道,这“空隙”,正是李定国故意留出的“死亡陷阱”。

五百蒙古骑兵呼啸着冲向结合部,眼看就要从两个“铁刺猬”炮阵的间隙穿过,直捣中军腹地。

就在此时,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战马突然惨烈嘶鸣,前蹄陷入地面!顿时人仰马翻,后续骑兵收势不及,接连冲撞,队形大乱。

“开火!”李定国令旗挥下。

这一次,“铁刺猬”阵没有采用齐射。而是以每组为单位,进行分段连续射击!

第一组三十余门炮首先怒吼,霰弹泼洒而出;间隔不到三息,第二组炮响;紧接着第三组!炮声隆隆,几乎连绵不绝,毫无间隙!

三轮疾射过后,能活着逃回去的蒙古骑兵,不足百人,且大多带伤。

远处观战的乌恩其,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明军火炮的威力、射速,以及那古怪阵型的协同防御能力,都远超他的预估。强攻中军,代价太大。

“传令!”乌恩其咬牙,改变了策略,“全军压上!重点攻击两翼!避开中央炮阵!以骑射消耗,迫其阵型松动!”

低沉的牛角号响彻原野。两万蒙古骑兵开始整体向前缓慢推进,带给明军两翼步兵方阵巨大的心理压力。

真正的考验,此刻方才开始。

左翼曹变蛟部,首当其冲。五千蒙古骑兵并未直接冲锋,而是在百步外游走,轮番上前抛射箭矢。

箭雨几乎未曾停歇,明军盾牌上很快插满了羽箭,如同刺猬。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被拖到阵内救治,空缺立刻由后排补上。阵亡和受伤的数字开始攀升。

“不能光挨打不还手!”曹变蛟双目赤红,怒吼道,“弓手!仰角抛射!给我还击!”

半个时辰过去,左翼方阵伤亡已超过三百人,士气开始出现波动。右翼情况稍好,但也伤亡近二百。

中军的火器营想要支援,但蒙古骑兵极其狡猾,始终与明军前沿保持百步以上的距离——这个距离,虎蹲炮的霰弹鞭长莫及,发射实心弹则效率低下,且容易误伤己方前沿部队。

“他们在故意消耗我们。”李定国看穿了乌恩其的意图,眉头紧锁。如此下去,己方步兵迟早会被拖垮。

必须打破僵局!李定国脑中飞速运转,目光扫过沙盘,最终落在一处。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传令贺人龙,点齐三千骑兵,从右翼悄悄迂回出去,借那道长土坡的掩护,突袭蒙古军左翼侧后!”

“将军!”曹文诏闻言一惊,急道,“我军骑兵本就数量有限,昨日诱敌已有损耗,此刻用作突击,太过冒险!一旦被蒙古骑兵缠住,恐有去无回!”

“不冒险,右翼步兵就要被耗垮!届时全线动摇,更不可收拾!”李定国目光坚定,“蒙古人此刻注意力都在我两翼步兵阵上,绝想不到我们敢主动出击!贺将军所部,务必做到迅猛如雷,一击即中,旋即脱离,不可恋战!”

军令既下,贺人龙毫无惧色,迅速集结三千精锐骑兵。他们偃旗息鼓,借着战场硝烟和地形的掩护,从右翼阵后悄然绕出,沿着一条干涸的沟渠,迅速迂回到了蒙古大军左翼的侧后方。

乌恩其的注意力完全被正面战场的消耗战所吸引,并未察觉这支部队的动向。

时机已到!

“杀鞑子——!!!”

贺人龙暴喝一声,一马当先,三千明军骑兵如同决堤洪水,从土坡后猛然杀出,直插蒙古军左翼毫无防备的肋部!

蒙古左翼骑兵正专注地向明军右翼抛射箭矢,骤遭背后突袭,顿时大乱。许多骑兵来不及转身,便被明军骑兵的马槊挑落马下,或被迫刀砍倒。贺人龙一杆马槊舞得如同风车,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乌恩其大惊失色,急忙调派中军骑兵前往左翼支援。但战场混乱,命令传递、部队调动需要时间。就这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差,贺人龙所部已在蒙古左翼中冲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搅得天翻地覆。

眼见预定目标达成,且蒙古援军已至,贺人龙毫不贪功,唿哨一声,率部调头,沿着原路疾驰而回。蒙古援军追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胆大包天的明军骑兵,带着斩获和烟尘,安然撤回本阵。

乌恩其脸色铁青,望着依旧稳如磐石的明军大阵,又看了看已开始西斜的日头。今日强攻,损兵折将,却未能撼动明军防线分毫。再打下去,士气衰竭,恐生变故。

无奈之下,他只得下令收兵。两万余蒙古骑兵缓缓后撤,在距离明军营地约五里外重新扎营,与明军形成对峙之势。

明军阵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喘息声。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松弛。

初步清点随之展开:此日血战,明军阵亡四百二十七人,重伤三百余,轻伤九百余人;毙伤蒙古军估计超过两千,俘获伤兵三百余,缴获完好战马近八百匹,伤马四百余匹。

“算是……惨胜。”

曹文诏看着伤亡数字,语气沉重。他走到李定国身边,低声道:“将军今日指挥,有急智,有胆魄。尤其那一下骑兵反突击,出人意料,堪为点睛之笔。然伤亡……亦是不轻。须知为将者,不仅要能胜,更需惜卒。”

李定国默默点头,目光扫过正在收殓同胞遗体、救助伤员的士兵们,年轻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反思。“曹叔教训的是。今日之策,虽有斩获,但亦是险招。若贺将军突袭受阻,或撤退不及……后果不堪设想。是我求胜心切,虑事仍有不周。”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这四百二十七位弟兄的性命……是我欠下的。”

曹文诏拍了拍他的肩甲,语气缓和了些:“慈不掌兵。伤亡难免,你能心中有愧,便是为将之仁。然今日之策,亦是在当时情境下的最优解。若任由蒙古人消耗,我军伤亡恐不止此数,战线亦有崩溃之危。为将者,便是要在无数艰难选择中,择其害轻者而行。你已做得很好了。经此一役,你当明白,战场瞬息万变,没有任何计策万无一失。需时刻权衡,随机应变。”

李定国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北方蒙古大营星星点点的火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曹叔,我明白了。今日只是开始。传令下去,今夜营地戒备提升至最高,多派游骑哨探。伤兵妥善后送,缴获登记入库。阵亡将士……逐一记录姓名籍贯,战后,我要亲自为他们立碑。”

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

曹文诏的经验之谈,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正在与今日实战的体悟慢慢交融。他知道,真正的成长,往往始于对胜利的反思,以及对代价的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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