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黄河融合之春秋(2/2)
黄宗羲与李健等人洞察此情,深知“堵不如疏,禁不如导”。
他们经过商议,并报请孙传庭同意,特意颁布了《新家峁婚嫁促进条例》,其中明确规定:凡属安置点内新旧居民通婚者(即一方为原陕北籍,一方为新迁河南、山西等籍),由公中(安置点公共积累)赠予新婚夫妇标准婚房一间(或相应修缮费用)、上等耕地五亩、安家粮十石。更为关键的是,条例申明:此类通婚所生子女,自动获得新家峁籍,享有与所有孩童同等的入学、分田、参与公共事务等权利。
实实在在的惠民政策,如同春风化雨,消解了大部分因经济、未来保障而产生的阻力。然而,政策能铺路,真正叩开心扉、促成良缘的,还是日常生活中点滴积累的情义与认同。
新家峁最初的“融合婚姻”,便成了极具示范意义的佳话。
第一桩赵小翠与王大勇。小翠爹赵老汉的固执,最终被王大勇的实诚与巧手打动。原来,赵家有一架用了多年的老纺车,效率低下。
王大勇在木工坊做学徒时留心学过一些改良技法。他利用工余时间,默默为赵家重新调整了纺车的轮轴比例,更换了磨损的部件,还加了省力的踏板。
三个月后,赵家的织布效率竟提高了一倍有余。赵老汉看着女儿和这个沉默却肯干的后生一起在纺车前忙碌、讨论的身影,再看看家里日渐增多的布匹,终于在一个黄昏,抽着旱烟,对小翠叹口气:“这后生……手巧,心也实。罢了,你自个儿看中的,他又肯为你、为咱家这般下力气……中!爹依你了!”
一个陕北老汉,最后竟用了个河南词“中”来拍板,逗得小翠破涕为笑。
第二桩婚事,则最为浪漫传奇。陕北后生李文,是在元宵灯会上与河南姑娘秀英结缘的。
按新家峁的新习俗,灯会上有“对歌”活动,青年男女可借歌声传情达意。李文嗓子好,一首信天游张口就来:“山丹丹的那个开花哟红艳艳,妹妹你长得可真好看!看得哥哥我心尖尖颤,想和妹妹你拉话话又不敢……”
对面人群里,梳着大辫子的秀英听得脸颊飞红,却也不甘示弱,清了清嗓子,用婉转的豫剧腔调回唱:“小哥哥你莫要净夸俺,俺就是个普通的姑娘家。要想拉话话也不难,得让俺看看你的诚意有多大!”
一唱一和,韵味不同却情感相通,两人就这样对上了眼。
李健受邀为新人主婚。他在婚礼上,看着满堂宾客既有戴羊肚巾的陕北老汉,也有包着头巾的河南大娘,感慨良多,高声说道:“今天,咱们新家峁,信天游的调子,碰上了豫剧的腔;黄土坡的厚实,遇上了中原地的灵秀。这场婚事,就是融合最好的模样——不是谁吞了谁,谁改了谁,是两股好水,汇成一条更宽更深的河;是两种好声音,合成一首更动听的新曲!愿你们的小家,像咱们新家峁这个大家一样,和和美美,日子越过越红火!”
到了秋收时节,新家峁各安置点登记在册的新旧通婚夫妇,已达二百三十七对。更让人欣喜的是,统计显示,开春后至秋收前出生的一百零八个新生儿里,有三十一个是不折不扣的“融合宝宝”。
他们的父亲来自陕北,母亲来自河南,或反之。这些孩子的满月酒、百日宴,成了展示融合成果的小型博览会:宴席上必定同时摆上陕北风味的清炖羊肉、黄米馍馍,和河南特色的炸糖糕、胡辣汤、扣碗,象征着小生命身上,天然流淌着、融合着黄河上下游的血脉与文化基因。
就在融合的进程看似一帆风顺,新家峁上下沉浸在秋收前充满希望的和煦氛围中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如同淬火的冷水,对新生的“融合”成果进行了一场严酷而意外的考验。
连续三日,天际铅云低垂,闷雷滚动,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仿佛天河决口。这不是寻常的秋雨,而是几十年罕见的特大暴雨。
浑浊的雨水在黄土沟壑间肆意奔流,汇入河道。新家峁赖以生存、也时刻防范的黄河,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浑浊的浪涛拍击着沿岸。
最令人担忧的消息在第三日深夜传来:王家洼段去年冬天仓促修筑的临时防洪堤坝,因基础不牢,在持续高水位的浸泡和冲刷下,出现了多处管涌和一段近十丈长的塌陷险情!
若此处溃决,洪水将直灌地势较低的王家洼、新家峁核心安置区,顷刻间便能吞噬数千人辛苦大半年的劳作成果和赖以过冬的存粮,甚至威胁生命。
警锣在暴雨中凄厉响起,撕破了夜的宁静。李健闻讯,从床榻上一跃而起,来不及披蓑衣,只抓了顶斗笠,便带着议政司所有青壮管事,顶着如注的暴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十里外的王家洼堤段。
然而,当他们浑身湿透、泥泞满身地赶到现场时,堤坝上的景象却让李健紧绷的心弦猛地一颤,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震撼。
险情段灯火通明(用的是防水的牛油火把和为数不多的气死风灯),人影憧憧,呐喊声、号子声与风雨声、浪涛声交织在一起。
根本无需动员,闻讯赶来的青壮年们,已然自发组织起来,投入到抢险之中。更让李健动容的是,那肩扛土袋、木桩奔跑的人群,完全打破了“陕北”、“河南”的界限。
他们被临时编成了混合小队:一个高大的陕北汉子刚将土袋垒上缺口,旁边一个精瘦的河南后生立刻递上木桩;一组人正在打桩固定,掌锤的是陕北石匠,扶桩的是河南木工。雨水模糊了所有人的面容,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分不出款式籍贯,只有同样奋力拼搏的姿态。
“快!这边再加一袋!”
“小心脚下!滑!”
“兄弟,搭把手!”
“站稳喽!后面土来了!”
呼喊声中,地道的陕北腔与河南口音交替响起,却指向同一个目标——堵住缺口,护住堤坝。
一个河南小伙子在泥泞中脚下一滑,肩上沉重的土袋眼看要脱手,旁边一个并不相识的陕北汉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连人带袋稳稳扶住,吼了一声:“兄弟,站稳喽!堤坝后面就是咱的家!”
抢险持续了整整一夜。风雨未曾有片刻停歇,堤坝上的人们也未曾有片刻松懈。汗水、雨水、泥水混合在一起,每个人都成了“泥人”,只有眼睛依旧明亮,紧盯着那处正在被一寸寸加固的缺口。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雨势终于渐小。当最后一根加固木桩被深深砸入堤基,最后一袋泥土将缺口完全填实,险情宣告解除。
筋疲力尽的人们,或瘫坐在泥泞中,或互相搀扶着站立,望着在晨曦微光中安然无恙的堤坝,又看看身边同样狼狈不堪却眼神明亮的“陌生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一种共同奋战后的亲切与认同,油然而生。
不知是谁,用沙哑的嗓子,低声哼起了信天游的调子,苍凉而坚韧。随即,有人用河南梆子的节奏轻声应和,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却奇异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最后汇成了一曲杂乱无章、却充满生命力量的和声,在黄河岸边、在晨风里飘荡。
李健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对身旁同样浑身湿透、却神情激动的黄宗羲说道:“先生,您看……这,或许才是真正的融合。平日里,或许为了针头线脑、言辞误会,会有磕磕绊绊,会闹些小别扭。可当大难真正来临,当家园共同面临威胁时,他们根本不用谁去说教、去组织,自然而然地就知道,身边站着的,是可以托付后背、并肩死战的兄弟!”
黄宗羲的胡须上还滴着水珠,他的目光扫过堤坝上横七竖八休息的人群,扫过那些混杂在一起、不分彼此的面孔,眼中闪烁着深刻的光彩。
他缓缓点头,声音虽因疲惫而低沉,却字字清晰:“《周易·系辞》有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今夜,新家峁青壮,何止二人?是数千人、上万人同心!其力,足以缚龙镇水,力挽狂澜。二十三万军民若能永葆此心,假以时日,何止可断黄河之水?再造一个太平塬、安乐乡,亦非虚妄!”
就在堤坝上的人们,刚刚沉浸在疲惫却欣慰的胜利情绪中,准备清理工具、稍作休整,然后回家换身干爽衣裳时——
“嘚嘚嘚……嘚嘚嘚……”
急促如暴豆、穿透雨后清冽晨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一匹口吐白沫、通体汗湿如洗的驿马,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利箭,冲破薄雾,不顾一切地直冲向堤坝之下!马背上的骑士,几乎伏在了马脖子上,驿卒的号服破烂不堪,背后插着的三根表示“十万火急”的染血雉翎,在疾驰中剧烈颤抖。
“急报!八百里加急——!!!”
这一声嘶喊,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堤坝上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这个泥人般的信使身上。
驿卒踉跄着冲到李健和黄宗羲面前,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却仍奋力举起一个被油布包裹、火漆密封的铜管。
嘶声道:“蒙古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联军四万骑……已破榆林镇北长城隘口!分三路南下,烧杀掳掠!前锋……前锋轻骑已至神木!距我北部缓冲区……不足四百里!军情如火,请大人速决!”
仿佛一道无声却比之前所有雷鸣都更惊心动魄的霹雳,在每个人心头炸响!刚刚从黄河水患中喘过气来的新家峁,瞬间被推入了另一个更加凶险、更加残酷的危机——边关告急,胡骑叩边!铁蹄扬起的烟尘,似乎已能想象。
李健迅速上前一步,接过铜管,验看火漆封印,双手稳定却冰凉。他猛地转身,面向堤坝上所有呆立的人群,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压得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盖过了黄河的涛声:
“乡亲们!父老兄弟们!水患刚退,狼烟又起!怕不怕?!”
堤坝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黄河的呜咽。
李健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沾满泥浆、疲惫不堪却此刻挺直了脊梁的面孔,扫过陕北汉子紧握的拳头,扫过河南后生咬紧的牙关。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我知道,有人怕!刚从水里爬出来,谁不想喘口气,吃顿安生饭,睡个囫囵觉?!但是——!”
他猛地一指北方,“鞑子的铁蹄,不会给咱们喘气的功夫!他们来,是要抢咱们刚收的粮食,烧咱们新盖的房子,杀咱们的爹娘,掳咱们的妻儿!咱们身后,是什么?!”
他顿了一顿,声音因激愤而微微颤抖:“是咱们刚堵上的堤坝!是咱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窑洞!是咱们开垦出来、还没收割的庄稼!是咱们的学堂,是咱们的作坊,是咱们刚刚在这个叫‘新家峁’的地方,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人心,好不容易才有的这个——家!!”
“家”字出口,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许多人的眼睛瞬间红了。
“水来了,咱们能一起扛!人祸来了,咱们能不能一起扛?!”
李健的声音如同雷霆,在晨风中炸开,“陕北的汉子,河南的兄弟,山西的父老!今天,站在这里,没有陕北人,没有河南人!只有新家峁人!只有要守住咱们共同家园的中国人!鞑子想毁掉咱们的一切,咱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起初是零星的吼声,随即汇成一片山崩海啸般的咆哮!刚刚经历过协同抗险的人们,血液尚未冷却,那股同舟共济的血性,被这突如其来的外敌危机彻底点燃!恐惧,在集体的怒吼中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炽烈、更加决绝的东西——保家卫国的意志,以及刚刚被黄河水淬炼过的、超越地域的团结。
黄宗羲上前一步,与李健并肩而立。老儒生的脸上,再无平日里的温和儒雅,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与决然。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传令:所有安置点,即刻起进入战时管制!青壮登记造册,按坊、按村编练;妇孺老弱,按预案向后方塬堡转移粮食物资!工坊昼夜不停,赶制箭矢、修补兵器、打造守城器械!烽火台,全线点燃!向延安府,向全陕西,示警!”
他看了一眼李健,沉声道:“李大人,此地交由你全权统筹布防。老夫这便返回议政司,起草檄文,动员一切可动员之力。新家峁百万军民,生死存亡,在此一战!亦是……咱们这‘融合’之道,能否经得住血与火考验的一战!”
李健重重抱拳:“先生放心!健,必与乡亲们同生死,与新家峁共存亡!”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阴云和雾气,金红色的朝阳,跃出东方的山梁,将光芒洒向黄河,洒向刚刚历经水患、又将面临兵燹的新家峁。
那光芒,照耀在泥泞的堤坝上,照耀在一张张骤然间写满坚毅、准备迎接更大风浪的脸上,也照耀在北方地平线上——那里,仿佛已有无形的烽烟,正在升起。
从四月春生到八月秋实,从语言手艺的磨合到节庆情感的共鸣,从血脉相连的家庭到生死与共的堤坝……新家峁的融合之路,在自然的丰饶与人情的温暖中,已然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然而,历史的车轮从不因局部的祥和而停止转动。一场更加严峻、关乎存亡的考验,已挟着塞外的风沙与铁蹄的轰鸣,扑面而来。刚刚凝聚起来的“融合”之魂,能否在真正的战火中淬炼成钢?百万人的命运,将走向何方?一切都笼罩在初秋凛冽而未知的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