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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崇祯八年大会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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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面,冯老爷子的卫所兵也到了。老爷子慢悠悠地骑马到两军之间,对刘承祖拱手:“刘二公子,好久不见。令尊可好?”

刘承祖曾在冯老爷子麾下待过,只得下马行礼:“冯指挥,您怎么来了?”

“巡边啊。大过年的,你们这是演哪出?”冯老爷子掏掏耳朵,“哟,这阵势不小,有五百人吧?按《大明律》,私聚乡勇过百者,以谋逆论。刘二公子,你这可是给刘家招祸啊。”

刘承祖脸色一白。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冯老爷子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定性的。

艾成虎还不死心:“冯指挥,我们是奉县尊令剿匪!”

“匪在哪?”冯老爷子环顾四周,“本将只看到百姓赶集过年,防备队维持秩序。艾二少爷,你说有匪,指出来看看?若指不出,那可就是诬告了。”

艾成虎语塞。他看向县衙的班头,班头早就躲到队伍后面去了——冯老爷子是正三品指挥使,知县才七品,这浑水他不敢蹚。

僵持持续了一刻钟。艾家联军进退两难,军心已散。

这时,李健从防备队阵中走出,独自一人来到两军之间。他没有带武器,只穿着一件普通的棉袍。

“艾二少爷,刘二公子,还有各位乡亲。”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是除夕,本是团圆之日。我们在这里对峙,让父老乡亲年都过不安生,何其不该。”

他转身指向黄蒿坳:“你们看,那里面有多少是你们的佃户、你们的乡亲?他们的锅里有没有米,身上有没有棉衣,你们真的关心过吗?”

艾家队伍中,一些家丁低下了头。他们中的许多人,家人就在黄蒿坳。

“我不求你们今日就接受新制,只求你们给乡亲们一个安稳年。”李健继续说,“过了年,若你们还想谈,议政司的大门永远敞开;若还想打,我们也奉陪。但今天,请回吧。”

沉默。长久的沉默。

终于,刘承祖第一个调转马头:“撤。”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后撤。五百人的队伍,就这样灰溜溜地退走了。

防备队阵中爆发出欢呼,百姓从躲藏处涌出,许多人泪流满面。

天黑时,黄蒿坳点起了前所未有的灯火。

新家峁送来的五百盏灯笼挂满了大街小巷,文宣司剧团在集市空地上搭台唱戏,演的是新编的《团圆记》。剧情很简单:一个地主和一个佃户经过矛盾冲突,最终在年夜饭桌上和解,共同举杯祝愿来年风调雨顺。

台下,艾家的几个家丁偷偷来看戏,看到动情处,偷偷抹眼泪。

更微妙的是,戏演到一半,杨铁柱带着几个防备队员,抬着几坛酒、几扇猪肉走到台前。

“乡亲们!这是新家峁送的礼,每家每户都有份!不论你是佃户还是自耕农,不论你家有没有人参加防备队,只要你是黄蒿坳的居民,都能领!”

人群再次沸腾。更让人惊讶的是,分发的名单上,竟然有几个艾家直系亲属的名字——他们的宅院在黄蒿坳,按规矩也是“居民”。

“这……”负责分发的队员犹豫地看向杨铁柱。

“照发。”杨铁柱坚定地说,“盟主说了,缓冲地带就要有缓冲地带的气度。今日我们以德报怨,明日他们若再为恶,道义就完全在我们这边了。”

这个举动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第二天,艾家的一个旁系子弟悄悄找到杨铁柱,递上一封信:“这是文举公让我转交的……他说,想请李盟主喝茶。”

信的内容很简短,但释放了重要信号:艾文举愿意谈判。

李健在黄蒿坳召开战后总结会。四司一院主官全部到场,曹文诏叔侄也受邀参加。

“这次冲突,我们赢了,但赢得很险。”李健开门见山,“如果冯老爷子没来,如果李定国的民兵晚到一刻钟,如果百姓当时慌乱逃跑,结果都可能不同。”

黄宗羲点头:“制度还不够完善。我建议在缓冲地带建立常设的‘纠纷调解委员会’,由议政司、乡民议事会、豪强代表三方组成,定期开会,把矛盾化解在萌芽状态。”

顾炎武提出:“文史馆可编纂《缓冲地带治理实录》,记录每一次冲突和解决过程,作为后续改革的参考。”

侯方域则着眼于宣传:“文宣司将把这次事件编成教材,在各村学堂讲授,让百姓明白自己的权利和义务。”

方以智的提议最具体:“格物院可在缓冲地带推广新农具,同时建立‘技能培训所’,教年轻人木工、铁匠、建筑等手艺,让他们有更多谋生途径,减少对土地的依赖。”

曹文诏听着这些建议,终于忍不住开口:“各位先生,某还有一事不明。”

“曹将军请讲。”

“你们做的这些,需要大量钱粮人力。新家峁不过一隅之地,如何支撑?”

李健笑了:“将军问到了关键。请随我来。”

他带着曹文诏来到黄蒿坳后山。这里有一片新建的工坊区,十几间厂房正在施工。

“这是新建的毛纺工坊,这是榨油坊,这是陶瓷窑。”

李健一一介绍,“缓冲地带不仅消费资源,更创造财富。我们提供技术、销路,百姓出力,利润按比例分配。去年一年,仅新家峁的工坊就上缴利润两万两白银,足够支撑整个体系的运转。”

曹文诏震撼了。他见过朝廷的税赋征收,那是竭泽而渔;而这里,却是放水养鱼。

“还有,”李健指着远处正在修建的水渠,“那些工程,百姓以工代赈,既改善了生活,又建设了家园。将军,您说,这样的根基牢不牢?”

曹文诏长叹一声:“若大明早十年有此见识,何至于此……”

而黄蒿坳的缓冲地带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已经初步成型。乡民议事会召开了第三次会议,通过了《春耕生产互助条例》;联防守备队扩充到一百五十人,除了军事训练,还学习基础文化知识;公平集市成为常设机构,每旬开市三次。于此同时,曹变蛟正式加入了军队,成为了李定国的副手。

更重要的是,艾家终于坐下来谈判了。

在李健的主持下,艾文举、刘家家主、赵家家主与黄蒿坳乡民议事会代表,在新建的“缓冲地带议事厅”进行了第一次正式会谈。

谈判持续了三天。最终达成的《黄蒿坳春耕协议》主要内容包括:

一、承认现有土地所有权,但全面推行永佃制,租率统一下调至五五分成;

二、设立“水利共同基金”,豪强出资三成,百姓出力,新家峁提供技术,共同修建灌溉系统;

三、建立“粮食储备仓”,丰年储粮,荒年放赈,由三方共同管理;

四、豪强子弟可进入新家峁学堂学习,毕业后可在缓冲地带管理机构任职。

这份协议不是完美的,但它是现实的。签字的那个下午,艾文举对李健说:“李盟主,我今年五十有三,第一次见到佃户敢和我平起平坐谈判。”

“艾老爷,时代变了。”李健平静地说,“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您选哪条路?”

艾文举苦笑:“我还有得选吗?”

崇祯八年的这场真宁惨败,像一盆冰水浇透了紫禁城。

当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呈到御前时,朱由检先是愣住,随后抓起手边的端砚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溅,在光洁的金砖上洇开一片狰狞的黑色。“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他双眼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惧而嘶哑,“七万大军!百万帑金!竟打成这般模样!贼势愈炽,国威何存!朕……朕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暖阁内,侍立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兵部尚书张凤翼以头抢地,连连请罪,却不敢说出最关键的那个名字——那个刚刚在真宁遭遇惨败、生死未卜的将领。

发泄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朱由检瘫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他需要有人为这场失利负责,需要有人来承受这滔天的怒火和天下人的指责。祖坟被刨的奇耻大辱尚未雪洗,如今前线又损兵折将,若不给天下一个“交代”,他这天子威严将荡然无存。

很快,几份经过精心修饰的奏报被递了上来。字里行间,战败的责任被悄然转移。首当其冲的,是那些已经无法开口辩驳的阵亡将领。柳国镇“轻敌冒进”,艾万年“救援不力”……一笔笔,似乎都“铁证如山”。而关于曹文诏的部分,则变得极其微妙且歹毒。

“曹文诏部先溃,牵动全局,致艾、柳二将身陷重围,力战殉国……”

寥寥数语,便将一位力战至最后、几乎自刎殉国的猛将,定性为导致友军覆没的“先溃者”。至于他为何先溃,是真宁本地官军配合不力,是粮草不继,还是情报有误?无人深究,也无人敢提。史笔如刀,此刻握在庙堂诸公手中,刀锋所向,便是保全朝廷体面与推卸自身责任的方向。

“拟旨。”朱由检的声音疲惫而冰冷,带着一种残忍的决断,“曹文诏……丧师辱国,着革去一切官职爵位,念其旧日微功,暂不追究家眷。令其……戴罪之身,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显刻薄的话,“真宁败绩,警示三军。今后各部,当以此为戒,凡临阵先怯、动摇军心者,曹文诏便是前车!”

这道旨意,以及朝廷邸报中那些语焉不详却暗藏刀锋的战情通报,最终辗转传到了陕北,传到了新家峁,也传到了正在养伤的曹文诏耳中。

彼时曹文诏伤势已愈大半,正于绥德一处僻静院落中将息。当贺人龙愤懑不平地将朝廷邸报内容转述给他时,这位以刚烈着称的老将,没有暴怒,没有辩驳,只是长久地沉默着。

他走到院中,仰头望着陕北高远却灰蒙蒙的天空,背影挺直如松,却透出一股深彻骨髓的孤寂与悲凉。

“叔父!”曹变蛟年轻气盛,一拳砸在土墙上,眼眶通红,“他们怎能如此颠倒黑白!若非那些本地兵见死不救,若非粮草迟迟不到,我们何至于……何至于……朝廷这是要逼死忠良吗!”

曹文诏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有眼中深藏的火焰在幽幽燃烧。“变蛟,看明白了么?这便是庙堂。”他的声音沙哑,“功是上官的,过是下官的。活着的败将,不如死去的忠魂有用——死了尚可追赠抚恤,彰显天恩;活着,便是碍眼的钉子,是必须抹去的‘污点’。”

贺人龙在一旁低声道:“将军,朝廷如此凉薄,此处……恐非久留之地。李健此人,看似礼遇,其志恐非寻常。我们……”

曹文诏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这三个月的“旁观”,他并未虚度。从被救起、辗转来到陕北,到在新家峁及黄蒿坳等地“静养”,李健给了他极大的自由,允许他观看一切,除了军事核心,几乎不加隐瞒。

他看到了黄蒿坳仲裁会上,佃户与地主据理力争,而裁决者试图在《大明律》与《乡约》间寻找平衡;他看到了格物院里,那些奇巧的农具和专注的学子;他看到了联防守备队训练时,旁边还有文宣司的人在记录,准备编成教范;他更看到了除夕对峙后,李健如何一边强硬备战,一边将猪肉米酒分到包括艾家旁系在内的每一户……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股势力。不是流寇的破坏,不是官军的掠夺,也不是寻常士绅的自治。这是一种极其克制、却又目标明确的“建设”,一种试图在旧秩序的废墟上,重新编织规则与伦理的尝试。它缓慢,甚至有些笨拙,充斥着妥协与摩擦,但那份扎根于泥土、争取民心的执着,让曹文诏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治世”才有的气息。

与朝廷的卸磨杀驴、凉薄推诿相比,这里至少还在认真解决问题,还在乎人的生死与尊严。

“李健让我看这些,无非是想告诉我,”曹文诏对侄子说,“他的路,或许不一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某为大明征战半生,自问对得起这身官袍。如今,袍子破了,朝廷也不要了。但我这对眼睛还没瞎,这身力气还没散。变蛟,你可还记得我们曹家祖训?”

曹变蛟挺直胸膛:“保境安民,不负手中刀!”

“好。”曹文诏重重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如今这‘境’在何处,‘民’又是谁,我们得自己看了。李定国那小子,不是邀你过几次军营么?你觉得如何?”

曹变蛟眼睛一亮:“叔父,李定国虽是流……出身,但治军严整,颇有章法,更难得的是不扰民,士卒知为何而战。他那些战法,虽与官军不同,却极其实用,尤其是火器部队的战法。侄儿……愿往学习!”

曹文诏点点头,对贺人龙道:“回复李盟主,曹某伤已无碍,多谢数月款待。有些事,想当面与他谈谈。”

数日后,新家峁,议政司偏厅。

李健与曹文诏对坐,茶香袅袅。没有旁人,连曹变蛟也在外厅等候。

“曹将军气色大好,可喜可贺。”李健微笑拱手。

曹文诏单刀直入:“李盟主,明人不说暗话。朝廷旨意,曹某已是戴罪庶人,一无所有。你将曹某留此三月,所欲为何?可是要某这败军之将,为你练兵征战?”

李健摇头,正色道:“将军误会。留将军在此,最初是敬将军忠勇,不忍名将埋没。让将军观摩诸事,一是坦荡,无不可对人言;二则是……”

他直视曹文诏的眼睛,“我想请将军看看,除了杀伐与忠君,一个武人,是否还有别的路可以走,是否还能以手中刀,卫护一方真正的‘安宁’。”

“别的路?”曹文诏喃喃重复。

“将军目睹黄蒿坳之事,当知我辈所求,非为一己私利,也非仅求割据苟安。我们是尝试,在这乱世夹缝中,辟出一块能让百姓喘息的‘缓冲之地’。这里有争斗,有算计,但也有规矩,有底线,有对‘人’的尊重。我们练民兵,是为自保,非为扩张;我们争权利,是为生存,非为特权。”

李健语气诚恳,“将军半生戎马,见的都是破败与杀戮。可曾想过,自己手中的力量,除了摧毁,是否也能参与建造?”

曹文诏沉默良久,杯中茶水已凉。“建造……谈何容易。朝廷倾天下之财,尚不能止乱。你凭这陕北数县,又能如何?”

“正因不易,才需将军这般真正知兵、亦知民生疾苦的人。”

李健道,“我不需将军立刻效忠于谁。我只想问将军,可愿以客卿之位,暂留此地?可观,可察,亦可建言。若觉我辈所为是镜花水月,或与我理念不合,将军随时可携侄儿离去,我必以金帛相赠,绝不阻拦。若觉此路尚有几分可行……”

他顿了顿,“将军可愿以余生之力,为这‘建造’之事,添一块砖,加一片瓦?不是为了李健,是为了将军亲眼所见、那些在黄蒿坳领到一碗粥、在仲裁所争得几分公道、在除夕夜能安心点起一盏灯的百姓。”

话说到此,已是极致坦诚。曹文诏闭上眼,眼前闪过的,是朝廷那颠倒黑白的邸报,是洪承畴、卢象升等人在前线勉力支撑却处处掣肘的疲惫,是无数村庄焚毁、百姓流离的惨状,也是黄蒿坳百姓分到猪肉时那真切的笑容,是李定国麾下民兵眼中那不同于流寇亦不同于官军的清明之气。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已是一片平静下的坚定。他没有说效忠,也没有说认同,只是缓缓道:“曹某这把老骨头,或许还有些用处。练兵布阵、城防营建、军队建设,略知一二。至于变蛟……年轻人,该有他自己的路。他既与李定国投缘,便让他去吧。”

李健心中大石落下,知道此事已成。他起身,郑重一揖:“如此,便有劳曹将军了。新家峁及缓冲地带防务整饬、民兵操典修订诸事,正需大才掌眼。”

几乎与此同时,外厅传来曹变蛟爽朗而带着急切的声音:“李大哥,你之前说的那套鸳鸯阵变阵,我琢磨了几天,觉得在陕北山地还可如此改进……”显然,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投入了新的角色。

从这一天起,明末骁将曹文诏,在官方史册中已是一个“戴罪革职、不知所踪”的模糊身影。而在陕北高原的沟壑梁峁之间,多了一位沉默严谨、偶尔会对防御工事及军队建设提出犀利意见的“曹先生”。他的侄子曹变蛟,则正式加入了新家峁的武装序列,以其过人的勇猛和一点就通的悟性,迅速成为李定国麾下最得力的青年将领。

朝廷的史笔可以涂抹败绩,可以转移罪责,却无法抹杀一颗在绝望中重新找到支点的将星。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一些旧的忠诚在冰冷的庙堂算计中熄灭,而一些新的可能,正在泥土的厚重与民心的微光中,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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