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贝当路的烟纸店(1/2)
贝当路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慵懒。
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过就簌簌地落几片。沈前锋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板车,车上堆着成捆的旧报纸和废纸壳,车把上挂着一块脏兮兮的木牌,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收废纸旧书”。
他的模样已经彻底变了。
脸上抹了层薄薄的煤灰,眉毛用炭笔描粗了些,嘴角贴着一小块像是烫伤后留下的暗色疤痕。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散发着旧仓库里特有的霉味——这味道是真的,衣服是从码头工人那里借来的,洗都没洗。
板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在石板路上慢吞吞地往前挪。
“老顺兴烟纸店”就在贝当路中段,门面不大,褪了色的招牌上“顺兴”两个字已经斑驳得快要认不出来。橱窗玻璃灰蒙蒙的,里面摆着几排烟盒,最显眼的位置摆着“老刀牌”和“美丽牌”。
沈前锋把板车停在店门口斜对面的巷口,从车上取下个麻袋,开始挨家挨户收废纸。
这是阿祥手下那群小报童盯了三天才摸清的规律。
那个戴礼帽的男人每天下午两点半准时出现,进店买一包“老刀牌”,当场拆开,抽出一支点上,然后把剩下的烟连同烟盒一起揣进口袋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但奇怪的是,第二天报童在附近垃圾桶翻到了被丢弃的烟盒——盒子被撕开了,锡纸被抽走,只剩下空壳。
第三天同样如此。
“他不要烟,只要锡纸。”阿祥当时这么说,眼睛里闪着机灵的光,“我让二毛跟着他,看他把锡纸扔哪儿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走到贝当路和亚尔培路拐角,那儿有个邮筒,他假装寄信,把锡纸塞进去了。”
“邮筒?”沈前锋皱眉。
“对,但我查了,那个邮筒每天下午四点清空。”阿祥挠挠头,“邮差会把信件送到霞飞路邮局分拣。锡纸那么薄,混在信里根本发现不了,而且……”
“而且锡纸上如果有字,也不是用墨水写的。”沈前锋当时接话。
现在他推着板车,已经走到“老顺兴”隔壁的杂货铺。
“老板,有废纸卖吗?”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刻意沙哑了些。
杂货铺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被吵醒后不耐烦地挥挥手:“没有没有,去别家!”
沈前锋也不恼,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他的余光一直盯着烟纸店。
两点二十五分。
店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深灰色礼帽,藏青色长衫,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男人大约四十岁年纪,走路时背挺得很直,脚步不急不缓。他推门进店时,门上的铜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沈前锋蹲在巷口,假装整理板车上的绳子。
透过店铺的玻璃窗,能看见男人站在柜台前,指了指橱窗里的“老刀牌”。店主是个干瘦的老头,从货架上取下一包递过去。男人付钱,拆开烟盒,抽出一支——到这里都和阿祥说的一样。
但接下来发生了点变化。
男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跟店主说了几句话,还指了指货架上的其他商品。店主转身去取东西时,男人迅速从烟盒里抽出锡纸,对折,塞进了公文包侧面的夹层。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然后他接过店主递来的火柴,点燃那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缓缓呼出。这才点点头,推门离开。
沈前锋低下头,用草帽遮住脸。
男人从他面前经过,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公文包的皮革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是上好的小牛皮,不是普通职员用得起的。
等人走远,沈前锋推着板车,慢悠悠地晃到烟纸店后巷。
这条巷子很窄,两边堆着各家店铺的杂物和垃圾桶。老顺兴的垃圾桶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靠在墙根,桶盖半掩着,里面塞满了废纸和空烟盒。
沈前锋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人。
他蹲下身,戴上事先准备好的粗布手套,开始翻找。
最上面是昨天的《申报》和《新闻报》,中间夹杂着几个“美丽牌”的空烟盒。再往下翻,手指触到了一个硬挺的纸壳——老刀牌特有的暗红色包装。
沈前锋把它抽出来。
烟盒已经被撕开了,从侧面整齐地剖开,就像外科医生做手术那样精准。里面的锡纸被抽走,只剩下空壳和那层薄薄的衬纸。
他把烟盒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除了烟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化学药剂气味,有点像显影液,又有点像某种胶水。很轻微,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沈前锋把烟盒小心地放进麻袋,继续翻找。
第二个,第三个。
三天下来,垃圾桶里一共找到了三个被撕开的老刀牌烟盒,都是同样的处理方式:从侧面剖开,锡纸被完整取走,盒子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折痕或破损。
他站起身,拎着麻袋回到板车前。
巷口的光线被两边的建筑切割成狭长的一条,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飞舞。沈前锋靠在墙边,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和铅笔——那是陈默特制的,纸张经过处理,写字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用铅笔在本子上快速勾勒:
1. 锡纸传递信息——可能用针孔或化学显影。
2. 通过邮筒中转——避开直接接触。
3. 每天固定时间——下午两点半。
4. 公文包材质——非普通职员。
5. 烟盒剖开手法——专业、精准。
写完这些,他翻到本子前一页,上面是黄英昨天提供的名单:法租界公用事业公司外勤人员中,有三个叫“魏明德”的人,分别在自来水公司、电力公司和煤气公司任职。
但照片上的人,三个都长得不一样。
“要么用了易容,要么这个名字就是个幌子。”黄英当时说,“公用事业公司外勤可以自由进出大部分建筑,包括配电站、水塔、煤气调压站——这些都是城市的命脉。”
沈前锋合上本子,重新推起板车。
他需要那些锡纸。
邮筒每天下午四点清空,现在刚过两点四十。还有一个多小时,邮差才会来。而邮筒里的信件会先送到霞飞路邮局,分拣后再分发或寄出。
时间来得及吗?
沈前锋推着车,慢慢地朝亚尔培路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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