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阿祥的纽扣(1/2)
消毒水的味道。
阿祥皱着小鼻子,在法租界西区的巷子里走走停停。这味道太医院了,跟码头货仓里的霉味、鱼腥味、机油味都不一样。它让空气变得冷飕飕的,闻久了舌根发苦。
已经第三天了。
沈先生要他找“脖子上有疤”的人。没照片,没名字,就一句话:“疤在脖子侧面,大概是这个位置。”沈先生比划着,从耳垂下方到锁骨上面那段,“可能是手术疤,也可能是刀伤。”
阿祥没问为什么要找这样的人。有些事不该问,这是他在码头活到十二岁学会的第一课。
但他有自己的办法。
法租界西区有三条主街,十七条弄堂,四个菜市场,还有两个洋人爱去的咖啡馆。阿祥手下有九个报童,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八岁。他不算他们的头儿,就是帮他们分片区,省得抢生意打起来。这些孩子每天在街上跑,眼睛比巡捕房的巡捕还尖。
“就找脖子有疤的。”阿祥挨个儿叮嘱,“看见这样的人,别盯着看,也别跟,就记住时间、地点,晚上来老地方告诉我。”
他自己负责这片弄堂区。
窄巷两旁的砖墙爬满青苔,晾衣竿从二楼窗户伸出来,挂着的衬衫还在滴水。下午三点多,太阳斜着照进来,地面一半明一半暗。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拣菜,看见阿祥,挥挥手里的豆角:“祥仔,今天报纸卖完了?”
“卖完了,阿婆。”阿祥笑着应,脚步没停。
他记得沈先生说过,要找的人可能很警惕。如果脖子上的疤太显眼,可能会用围巾或者高领衣服遮住。所以不能只看脖子,要看动作——天热还穿高领的人,走路时脖颈会不自然地发僵。还有,下意识摸脖子的动作。
前面巷口转出来一个人。
男的,四十岁上下,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礼帽。走路不快,右手拎着个牛皮纸包。阿祥放慢脚步,拉开十几米的距离跟着。
那人在一个卖茶叶的铺子前停下,跟掌柜说了两句话。然后侧身掏钱时,礼帽边缘抬起来一点——
没有。脖颈侧面皮肤正常。
阿祥在心里划掉一个,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走。
下午四点半,他转到靠近界路的那排红砖房。这边住的多是小职员和洋行跑腿的,房租便宜,但离主街远,白天也静悄悄的。阿祥刚走过第三个门洞,脚步顿住了。
消毒水味又飘过来了。
这次更浓。
他顺着味道往前走,在第五个门洞前停住。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整理东西。阿祥装作系鞋带,蹲下身,从门缝往里瞥。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全。地上放着两个藤箱,一个已经合上,另一个敞着,里面塞满了衣服。有个男人背对着门,正在往箱子里放东西。他穿着白衬衫,脖颈完全露在外面。
右耳下方,一道两寸长的疤。
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是愈合很久的样子,但疤痕边缘不平整,像是缝针时对得不齐。从位置看,确实像沈先生比划的那个范围。
阿祥心跳快了两拍。他慢慢站起身,准备退开几步记下门牌号。
就在这时,屋里的人突然转过身。
阿祥立刻低头,假装找东西,用余光瞟着。男人三十多岁,脸很瘦,颧骨突出。他皱眉看了看门外,然后快步走过来。
“小赤佬,看什么看?”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
阿祥抬起头,露出招牌式的讨喜笑容:“先生,要报纸吗?刚出的《申报》,头条是……”
“不要。”男人打断他,砰地关上了门。
但关门的前一秒,阿祥看见了他左手手背——那里有道更细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阿祥记下了:界路西巷17弄5号后门,下午四时三十七分。男人,三十余岁,北方口音,脖颈右耳下二寸疤,左手背亦有疤。屋内两藤箱,似在搬家。
他转身离开,脚步依旧不紧不慢,直到拐出巷子才加快速度。
晚上七点,九个报童陆续聚到苏州河边那个废弃的窝棚里。这是他们的“老地方”,夏天能避雨,冬天勉强挡风。
阿祥坐在地上,借着天光看他们一个个说。
“我这边没看见。”
“我也没有。”
“早上在霞飞路看到一个戴围巾的,但天热,我觉得可疑,跟了一段,那人进百货公司把围巾摘了——脖子上没有疤。”
孩子们白天跑了一整天,这会儿都饿了。阿祥从怀里掏出几个烧饼分给他们,这是用沈先生给的“跑腿钱”买的。钱不多,但够每天买些吃的。
轮到最小的那个,叫小豆子,八岁,机灵得很。
“阿祥哥,”小豆子咬着烧饼,含糊不清地说,“我今天在杜美路那边的垃圾桶捡到个东西。”
“什么东西?”
小豆子从破口袋里掏出一枚纽扣,递给阿祥。
铜质的,比一般衣服纽扣大,正面光滑,背面有凹凸。阿祥就着最后的天光细看:纽扣背面刻着极小的字,是数字和日文。
他心头一跳。
“在哪个垃圾桶?”阿祥问。
“就是杜美路和福煦路口,靠教堂那边。”小豆子说,“那一片最近老有怪味,像医院里的味道。我今天早上经过,看见垃圾桶翻倒了,这个掉在边上,亮闪闪的,就捡了。”
消毒水味。
阿祥捏着那枚纽扣,指腹擦过背面刻的字。他识字不多,但跟沈先生混了这么久,常见字也认得一些。日文里“中”和“队”这两个字,他在日本商社的招牌上见过。
他掏出沈先生给他的那个小布袋,把纽扣放进去。布袋里还有三枚铜钱——沈先生说,如果有特别发现,就连铜钱一起送去。
“小豆子,带我去那个垃圾桶看看。”阿祥站起来。
“现在?”
“现在。”
两个孩子摸黑穿过法租界的街巷。入夜后,租界里亮起路灯,但杜美路这边偏僻,灯光稀疏。小豆子轻车熟路,带着阿祥拐进一条窄街,指着墙角一个铁皮垃圾桶:“就这个。”
垃圾桶已经被人扶正了,盖子半开着。
阿祥走过去,没急着翻,先观察四周。这是一片老式公寓楼的后巷,楼里住的应该都是普通居民。垃圾桶里堆着菜叶、碎纸、空罐头,还有几块碎玻璃。
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确实有。
他蹲下身,用随身带的小木棍扒拉着垃圾。碎纸片上有德文字母,可能是附近哪个洋行扔的废文件。罐头是沙丁鱼罐头,日本产的。还有半块干硬的面包。
没有其他特别的发现。
阿祥站起来,看向对面的公寓楼。三楼有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但能看见人影晃动。二楼全黑着。一楼的窗户装了铁栅栏。
“阿祥哥,你看这个。”小豆子蹲在墙角,指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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