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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绝情轮上,旧影灼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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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轮,这钢铁铸就的巨轮,依旧在惯性或某种残余的执念驱动下,以极其缓慢、近乎凝滞的速度,一圈圈地旋转着。只是那旋转早已失去了游乐的欢快韵律,更像一个疲惫不堪的巨人,在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残破的座舱,油漆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有些门扉洞开,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有些玻璃碎裂,黑黢黢的洞口仿佛被挖去的眼窝。它们悬吊在扭曲的钢架上,在逐渐西斜、将天空染成一片病态橘红色的夕照里,拖出长长短短、歪歪斜斜的影子,如同巨人倒下后,散落一地的、畸变的骨骼。

风,在这里似乎也死了,只有一种沉闷的、凝滞的热意,包裹着一切。本该从园区各个角落喇叭里倾泻而出的、聒噪而欢快的电子音乐,此刻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电流杂音,偶尔“刺啦”一声,突兀地炸响,像是濒死者最后、混乱的喉音,随即又陷入更深的寂静。在这片寂静的间隙里,有时能捕捉到一丝丝极其微弱的、仿佛从地底深处、或是从那些废弃游乐设施的管道中渗透出来的咕哝声,黏腻,模糊,不成语义,却莫名地撩拨着人内心最深处的烦躁与不安。

空气的味道复杂得令人作呕。最表层是甜得发腻的、类似和廉价香精混合后过度发酵的腐烂气味,钻进鼻腔,能勾起童年模糊的欢乐记忆,随即又被更浓烈的铁锈腥气粗暴地覆盖——那是钢铁在潮湿空气中无声哭泣的味道。在这两种气息之下,还潜藏着一股更隐蔽、也更古老的余韵,像是陈年的庙宇香灰,又像是纸张古籍在封闭空间里朽坏后散发出的、带着尘埃感的微涩。几种气息诡异地交织,沉淀在这片被时间遗忘的废墟上空,形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遗弃欢乐”的颓败氛围。

厉沉站在游乐园早已坍塌大半的入口拱门下。曾经色彩鲜艳的拱门油漆斑驳,只剩下“欢乐”二字残缺的笔画,勉强辨认。旁边的售票亭,玻璃没有一块完整,尖锐的碎片散落一地,在夕照下泛着冷光。一具不知被谁遗弃、或是从哪个抓娃娃机里挣脱出来的兔子玩偶,头颅被粗暴地塞在扭曲的窗框里,半边绒毛被不知名的污渍染成褐黑色,仅剩的一只塑料眼珠空洞地朝向入口,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活物。

他腕上,那一圈仿佛嵌入皮肉之下、带着不祥荆棘纹路的黑色咒印,正传来一阵阵清晰而灼热的脉动,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带着毒性的心脏,又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在皮肤下缓缓睁开,锁定了某个方向。咒印的灼热感并不强烈,却异常顽固,顺着血管,一路烧灼到神经末梢,无声地宣告着目标的确切方位。

老头子那张总是挂着欠揍笑容、此刻却异常严肃的老脸,似乎又在眼前闪过,伴随着他最后的叮嘱:“……绝情阵,那老鬼的看家把戏之一,专挖人心窝子里的那点软肉。布阵的地方,越是曾经承载过强烈、纯粹情感与欢愉的所在,阵法汲取的‘情念’残渣就越多,威力也就越邪门。照我‘追魂引’的感应,那阵眼,十有八九,就压在这游乐园最扎眼的‘大家伙’底下——那座被改装过的摩天轮轴心里。小子,可别被那些花里胡哨的心魔幻象给吞了,记住,你手里的刀,才是真的。”

“老东西,真会挑地方。”厉沉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低沉的自语消散在甜腻腐朽的空气里。他抬起手,指尖随意地擦过腰间那柄狭长、暗沉、毫无装饰的刀鞘。鞘是某种深色的、吸光的木头,刀柄缠着磨损严重的黑色布条,与他的手掌几乎融为一体。刀并未出鞘,甚至只露出一小截深寒如永夜的刀锋,然而,就在他指尖掠过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凛冽的锐气,已然无声地迸发,如同最薄的冰片划过凝固的糖浆,将他身周一尺之内那粘稠、甜腻、腐败的气息,硬生生“割”开了一道短暂存在的、清冷而干净的裂口。

他没有犹豫,抬脚,迈步。特制的靴底踩过一地狼藉的彩色碎玻璃、干瘪的爆米花纸桶、不知名的塑料残骸,发出“咔嚓咔嚓”的细碎声响,在这过分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他整个身体完全越过那道早已锈蚀变形、红漆剥落的检票闸机的瞬间——

异变陡生!

并非天色骤然变黑。头顶的天空依旧是那种病态的橘红。是光线本身,仿佛被某种无形的、贪婪的海绵瞬间吸走了大半的“亮度”和“温度”。紧接着,无数缕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近乎完全透明的丝线,如同深海中有生命的水母触须,又像是从噩梦中滋生的菌丝,毫无征兆地从那座巨大摩天轮的每一根粗壮钢架的接缝处、每一个座舱紧闭或洞开的门窗缝隙、甚至是从其巨大基座的混凝土裂缝中,丝丝缕缕、密密麻麻地飘散出来!

它们出现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之间,便在空中交织、缠绕,形成了一张极其庞大的、笼罩了整个摩天轮基座及周边数十米范围的、疏而不漏的巨网。夕阳残存的光线,穿过这张无形的、微微颤动的巨网,被切割、扭曲、折射,变成无数破碎的、摇曳的光斑,落在厉沉的脸颊、肩膀、衣袍上,明灭不定,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困在了一个巨大、诡异、不断变幻的水晶牢笼内部。

更诡异的是,这些细密到极致的丝线,并非静止。它们无风自动,以一种极其轻微的、近乎呼吸般的韵律,缓缓摇曳着。随着摇曳,空气中响起了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递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在心底最深处响起的、极细微的、如同无数婴儿在睡梦中含混不清的呓语,又像是情人间最缠绵时、从齿缝间泄露出的、破碎的呢喃。这声音无孔不入,直接钻入脑海,撩拨着意识深处最柔软、最隐蔽的角落:

“无爱……即无怖……无怖即自在……”

“舍情……断欲……方得……大解脱……”

“断……断……断了吧……一切牵绊……皆是虚妄……皆是苦……”

每一句低语,都仿佛带着冰冷的倒刺,一旦“听”入心底,便牢牢钩住某些温热的记忆碎片,然后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冰冷的理性力量,试图将其“剥离”、“磨平”、“否定”。那不是粗暴的抹除,而是一种更残酷的、慢性的“情感凌迟”,让人在清晰的痛感中,逐渐认同那份空虚的“真理”。

厉沉向前迈进的脚步,极其短暂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顿了一瞬。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骨投下小片阴影。脑海深处,似乎有某个被厚重冰层封印的角落,传来极其细微的、冰面开裂的“咔嚓”声。一张模糊的、似乎带着灿烂笑意的面孔,轮廓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任何细节,只有一股微弱却尖锐的暖流,试图冲破冰封。但随即,一股更庞大、更森寒、早已与骨髓融合的力量,从四肢百骸、从灵魂深处汹涌而来,以近乎蛮横的姿态,将那点暖意、那抹残影,重新压回意识的最底层,冰封,加固。那过程带来的,并非安宁,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空洞的钝痛。

他眼神里那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迅速敛去,重新冻结成比北极冰川更冷硬、更锐利的锋芒。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恍惚,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他继续迈步,靴子踩在铺满灰尘和碎屑的地面上,步伐稳定,节奏分毫未乱,朝着摩天轮下方、那个明显是控制中枢的、半圆形金属小屋走去。

“嗡——!!!”

一声尖锐到能刺痛耳膜、又仿佛直接在灵魂上刮擦的厉啸骤然炸响!不再是靡靡低语,而是充满杀意的攻击前奏!

正前方,三根原本只是随着无形之网缓缓飘荡、垂落在地的丝线,毫无征兆地骤然绷得笔直!仿佛三根被无形巨人手指拨动的、锋利无匹的琴弦,撕裂空气,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呈一个微妙的品字形,向着厉沉的上身电射而来!这三根丝线轨迹飘忽,仿佛能预判猎物的本能反应,巧妙地封死了他向左、向右、以及向上跃起躲避的所有角度和空间,只留下硬抗或后退两条路。

厉沉甚至没有抬眼去捕捉那三根致命丝线的轨迹。他的视线依旧平视前方,落点似乎是远处控制台那锈蚀的表面。在丝线即将触及他胸前衣料的刹那,他动了。

右足向后,不偏不倚,恰好半步距离,脚跟稳稳踩实。腰身在步伐变换的瞬间,以一种超越人体极限的协调性和爆发力,猛地一拧!借着拧腰之力,蛰伏在腰间的狭长刀锋,发出一声低沉如龙吟、却又短促到极致的清鸣——

“锵——!”

并非完全的出鞘声,只是刀锋与鞘口摩擦的、被压缩到极致的颤音。

一道比这被丝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暮色更为浓重、更为纯粹的乌光,如同蛰伏的黑龙骤然睁开一线眼眸,自下而上,斜斜掠起!没有半点花哨,简洁、凌厉、精准得令人心悸。

预料中的、切割坚韧物体的声音并未响起。那三根看似柔韧无比、足以轻易切断钢铁的诡异丝线,在与那道乌黑刀锋接触的刹那,竟如同最脆弱的头发丝遇上了无形的、极致高温的火焰,悄无声息地断裂、分解、消散。断裂处,甚至连一点碎屑都未曾留下,只逸散出几缕稀薄的、灰白色的气息。那气息并不冰冷,也不灼热,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深入骨髓的“空”与“无”,仿佛某种鲜活的、带着温度的情感,被某种绝对的力量直接从存在层面“抹除”了,只留下一点概念性的、虚无的残渣,迅速被浑浊的空气稀释、吞没。

那道乌黑的刀光,并未因斩断丝线而有丝毫凝滞。它顺着斩击扬起的完美弧度,行云流水般地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去势不减,轻描淡写地、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地,劈向了侧方。

那里,一辆本该静止不动的、锈迹斑斑的卡通“碰碰车”,正以完全不符合其残破外观的、近乎鬼魅的滑行速度,悄无声息地朝着厉沉的腰肋猛撞过来!小车通体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粘稠的微光,仿佛是凝固的怨念。而原本应是驾驶座的位置,蜷缩着一具小小的、穿着褪色条纹员工制服的骸骨,骸骨的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空洞的眼眶里,两点绿豆大小的幽绿火光,正死死“盯”着厉沉。

刀光掠过。

没有金属碰撞的巨响,没有骸骨碎裂的咔嚓声。灰蒙蒙的光,连同那辆锈蚀的碰碰车,以及车上那具小小的骸骨,在触及乌黑刀锋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极其诡异地凝滞在了半空中。紧接着,一道极其细微、却笔直无比的黑色细线,自车顶至底盘,自骸骨头颅至尾椎,凭空浮现。

“嗤……”

一声轻微得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碰碰车连同那具骸骨,沿着那道黑色细线,整齐无比地、缓缓地向两侧分开、歪倒。骸骨眼眶中的幽绿火光,如同被风吹熄的蜡烛,瞬间黯淡、消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从未存在过。那层灰蒙蒙的光,也随之如潮水般褪去、消散,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点淡淡的、类似陈旧灰尘被扬起的气味。

厉沉甚至没有多看那分成两半的残骸一眼。手腕一翻,那抹浓得化不开的乌色刀光,如同有生命般驯服地收敛,刀尖斜斜指向布满灰尘的地面。他步伐节奏没有丝毫改变,依旧稳定地、一步步走向摩天轮基座中央那个半圆形的控制台。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拔刀、斩丝、破车,只是拂去了肩头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攻击,才刚刚开始。

随着他不断深入,那从摩天轮各处滋生出的、近乎透明的丝线,仿佛被彻底激怒,又像是嗅到了更为“美味”的情绪波动,开始以几何倍数增加、活跃。它们不再仅仅是来自正面的、直来直去的穿刺,而是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度,每一个视觉盲区,悄无声息地缠绕、穿刺、绞杀!有些如同毒蛇吐信,骤然弹射;有些如同蛛网捕虫,层层笼罩;有些则悄无声息地贴近,试图缠绕他的手腕、脚踝、甚至脖颈。

更麻烦的是,这些丝线的攻击,似乎并不仅仅是物理层面。每一次,哪怕只是被丝线擦着衣角掠过,厉沉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类似情绪波动的“牵引力”。那丝线仿佛能感知、甚至“品尝”到他内心最微弱的涟漪——或许是因持续警惕而生的些微烦躁,或许是对这诡异环境本能的不耐,或许是战斗时肾上腺素激增带来的、被压抑的亢奋——然后,它们便会像最贪婪的水蛭,试图将这些情绪“抽走”、“吸食”,留下一片冰冷而空洞的麻木。甚至,它们还会主动“勾连”他记忆深处某些早已沉埋的、带着负面情感色彩的画面碎片,比如久远训练中一次失败的愤怒,比如某个任务中目睹的无谓牺牲带来的短暂悲伤,然后将这些早已结痂的情感重新撕开一个小口,汲取那渗出的、苦涩的汁液。

他的动作依旧简洁、高效、精准得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每一次挥刀,都妙到毫巅地点在丝线力量流转最薄弱、最关键的“节点”上,或是以最小幅度的移动,避开最密集的绞杀,刀锋所向,必是那些从阴影里、从废弃设施中扑出的、被阵法驱动的“游乐园亡灵”——穿着破烂玩偶服的骷髅、肢体扭曲的机械傀儡、甚至是一团凝聚成形的、充满恶意的灰雾——最致命的弱点。他的步伐,在丝线织成的天罗地网中穿梭,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稳定节奏,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只是在自家庭院里,闲庭信步地修剪着过于茂盛的、恼人的荆棘。

但,若此刻有人能贴近观察,便会发现,他那握着暗沉刀柄、稳如磐石的手指,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凸起,泛出一种缺乏血色的青白。额角与鬓发之下,细密的汗珠不知何时已悄然渗出,虽然立刻被此地阴冷干燥的空气蒸发,但那蒸发的速度,似乎赶不上新汗渗出的频率。他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短暂的白雾,节奏虽然依旧平稳,但每一次呼吸的深度,似乎都在不易察觉地加深。

心底,那被万年玄冰强行镇压、封锁的湖面之下,看不见的暗流,开始不受控制地翻腾、激荡。绝情丝线的低语,如同无数根冰冷的、带着倒刺的探针,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密集地,试图撬开冰层,探入那被严密守护的情感深渊:

“执着是苦……苦海无涯……”

“放下……放下那不该记挂的……便能得大自在……”

“她……是谁?值得吗?痛苦吗?放下吧……一切都将归于虚无……”

每一句低语,都带着越来越强的精神侵蚀力,不再是单纯的诱惑或否定,而是开始尝试“重构”他的记忆与认知,试图植入某种冰冷的“真理”。

“谁——?!”

厉沉喉间猛地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受伤孤狼般的低吼!这声低吼中,痛苦与暴戾交织,瞬间冲散了一直笼罩着他的、近乎非人的绝对冷静。一直稳定精准的刀势,也随之骤然凌厉、狂暴了三分!乌黑的刀光不再追求效率,而是化作一团骤然爆开的、充满毁灭气息的锋芒旋涡,将一片从头顶笼罩而下、异常密集的绝情丝线,连同几只趁机扑上来的、如同剥皮猴子般的骸骨傀儡,一同卷入、绞碎、湮灭成漫天飞散的灰色余烬!

“她?是谁?” 厉沉的瞳孔深处,那冰封的湖面之下,仿佛有岩浆在奔涌,在咆哮。脑海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湖,轰然炸开,又迅速被更庞大、更黑暗的冰冷记忆强行吞噬、覆盖——某个阳光刺眼、却感觉异常温暖的午后,一只沾着泥土、却异常温暖柔软的小手,怯生生地伸过来,试图拉住他染血的衣角;一声带着哽咽、却努力想挤出笑容的、模糊的呼唤,穿透了时间的迷雾,依稀是“哥哥……”;紧接着,是无边的黑暗、灼热到令人窒息的火光、冰冷却沉重的液体滴落在脸上的触感、以及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戛然而止的……

痛!尖锐到灵魂都在颤栗的痛楚,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戳进太阳穴!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根本的东西被撕裂的剧痛。

仅仅是这一瞬间的剧烈情绪波动和记忆闪回,便让厉沉的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但对于这个级别战斗而言足以致命的凝滞!几缕原本被他刀风荡开的绝情丝线,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以刁钻的角度骤然回卷,死死缠住了他左手的手腕和右脚的脚踝!丝线接触皮肤的瞬间,并未切割,而是如同活物般,试图向皮肉深处钻去,同时,一股强烈的、抽离“愤怒”与“痛苦”的冰冷吸力传来!

厉沉闷哼一声,眼中血色更浓。他几乎是靠着本能,手腕一抖,刀锋回转,削断了左手腕的丝线,同时右脚猛地一震,内息爆发,震碎了脚踝处的束缚。但那股被强行“抽离”一丝情绪的感觉,以及残留的、试图深入骨髓的阴寒,让他极不舒服,动作也难免迟滞了半分。

他已经冲到了控制台前。那半圆形的金属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似乎很久无人触碰。但台面中央,一个约莫脸盆大小的、用暗红色与灰白色粉末混合勾勒出的诡异符阵,却鲜艳得刺眼,与周遭的灰尘破败格格不入。符纹扭曲繁复,仿佛无数挣扎的人形和断裂的锁链纠缠在一起,中心处,一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如最深的夜、表面光滑如镜的石头,深深嵌入台面。此刻,那黑石内部,光影诡异地蠕动、变幻,仿佛有粘稠的液体在流淌,渐渐地,一张枯槁、阴鸷、布满深刻皱纹的老者面孔,在那光影的扭曲中,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张脸的嘴角,正以一种极其刻薄、充满嘲弄的弧度向上勾起,冰冷的眼神隔着黑石,死死“钉”在厉沉脸上,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猎物垂死挣扎的好戏。

绝情阵的核心枢纽,阵眼所在。

厉沉强行压下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剧痛和残留的冰冷麻痹感,眼中厉色一闪,再无半点迟疑。他双手握刀,高高举起!乌黑、狭长、暗沉的刀身,在他内息的疯狂灌注下,竟如同沉睡的凶兽被唤醒,刀身之上,那些原本黯淡无光、仿佛天然纹理的暗红色纹路,次第亮起!如同有滚烫的岩浆在黑色的岩层下奔流,又像是无数道细小的、搏动的血管,瞬间赋予了这柄凶兵一种活物般的狰狞气息!刀锋未落,那股凝练到极致的毁灭意志,已然将控制台周围的灰尘激荡得飞扬起来,符阵上的暗红线条也仿佛感受到了威胁,开始不安地闪烁、明灭。

这一刀,凝聚了他此刻能调动的、几乎全部的精气神,以及那被强行压制、却反而更加暴烈的心火。他要一刀,将这块诡异的黑石,连同里面那张令人作呕的老脸,彻底斩成齑粉!

刀锋,带着斩断一切羁绊、撕裂一切虚妄的决绝,劈落!

就在刀锋尖端,即将触及黑石表面那层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光滑镜面的、千钧一发之际——

“厉沉哥哥……”

一声清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蕴含着毫无保留的信赖与亲昵的呼唤,毫无任何征兆地,在他身后,最多三步远的地方,清晰地响起。

这声音,如同九天之上劈落的雷霆,不,比雷霆更狂暴千万倍,毫无阻碍地、狠狠地劈中了厉沉!劈碎了他用钢铁意志构筑的所有防线,劈开了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封心湖!

这个声音……这个他以为自己早已在无数个血腥的夜晚、用杀戮和麻木彻底埋葬、或者说,被体内那非人的力量、被老头子严酷的训练、被自己日复一日的“遗忘”练习,强制剥离、封印在灵魂最深处、被黑暗角落的声音!

握刀的手,那双曾经在尸山血海中稳定如磐石、斩下无数强敌头颅的手,第一次,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疲惫,不是力竭,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最脆弱处的、天崩地裂般的战栗!刀身上奔流的暗红光芒,随着他心神的剧震,也出现了剧烈的、不稳定的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猛地、几乎是颈椎都要发出不堪重负声响地,扭过头!

目光,越过自己微微颤抖的肩膀,投向了丝线巨网之外,那片被摩天轮扭曲钢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朦胧的光影交界处。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约莫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穿着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的碎花棉布裙,裙边还绣着几朵略显笨拙的黄色小雏菊。头发扎成两个有些毛躁的羊角辫,用红色的旧头绳绑着。小脸有些苍白,或许是光线的原因,但那双眼睛,却大而明亮,如同两泓未被任何尘埃沾染的清泉,此刻正弯成了月牙儿,笑盈盈地望着他,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他此刻僵硬而狼狈的身影。她甚至微微歪着头,一只小手向前伸着,做出一个要牵手的姿势,指尖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纤细。

那是……记忆最深处,早已被鲜血、泪水、和时间尘封得模糊不清,却永远带着尖锐倒刺的小妹的模样。是他背负的所有罪孽、所有痛苦、所有不敢触碰的噩梦源头里,最鲜活、也最鲜血淋漓的那一块从未愈合的伤疤。

“哥哥,”小女孩的嘴唇翕动,声音依旧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不谙世事的欢快,“你来陪我玩呀。这里好黑,我一个人……有点怕。”

她的笑容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那歪头的动作,那伸出的手,甚至裙子上那几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那是她第一次学刺绣,笨手笨脚缝上去,还扎破了手指,却骄傲地展示给他看)……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记忆最深处的某个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厉沉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点,又猛地放大。心脏像是被一只从寒冰地狱伸出的、布满倒刺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毫不留情地捏紧!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逆流,冲上头顶,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以及心脏几乎要炸裂开的、沉重到无法负荷的搏动声。冰冷刺骨的阵法侵蚀之力,与心底那翻腾咆哮、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焚烧殆尽的剧痛与悔恨,如同最残酷的冰与火的刑罚,从内外两个方向,同时对他进行着最残忍的绞杀。

绝情阵的终极杀招——不再仅仅是低语侵蚀,不再是幻象骚扰,而是直接窥探、抽取、显化闯阵者内心最无法割舍、最痛苦、最脆弱的情感羁绊,将其化作最温柔、也最致命的一刀,直刺灵魂最柔软处!

冰冷的阵法之力,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锥,顺着被丝线缠绕过的皮肤,试图钻进他的骨髓,冻结他的血液,将一切“多余”的情感,连同生命力一起抽走。而心底那被他强行镇压、冰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岩浆——对小妹的愧疚、未能保护的无力、眼睁睁失去的撕心裂肺、以及此后无尽岁月中累积的自我憎恶与孤独——此刻,如同找到了最脆弱的堤坝缺口,轰然爆发!那灼热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的理智、意识,都彻底吞噬、熔化!

眼前,小女孩那纯净无瑕的笑容,开始与记忆最后定格的那张被火光和泪水模糊的、苍白惊恐到极致的小脸,飞速地切换、重叠、融合……那一声戛然而止的呼唤,仿佛又在耳边尖锐地回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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