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机器轰鸣(1/2)
黑风洞根据地深处,一处新开辟的、被命名为“一号车间”的巨大天然溶洞内,灯火通明。
十几盏从鬼子矿场缴获的汽灯,连同几十盏自制的油灯、马灯,将原本幽暗潮湿的洞窟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金属切削液和煤炭燃烧混合的独特气味,巨大的轰鸣声、齿轮啮合的铿锵声、蒸汽泄压的嘶嘶声,以及工人们简短有力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粗犷而充满力量的地下工业交响。
那几台从野狼峪军列上虎口拔牙抢回来的精密机床,已经不再是冰冷沉默的钢铁疙瘩。
在辛雪见和一群被服厂、修械所老师傅们连续五天五夜不眠不休的奋战下,这些庞然大物被小心翼翼地拆解、搬运、重新安装、校正、调试,此刻终于发出了属于它们的、充满生命力的怒吼。
一台来自德国、铭牌模糊但结构精密的立式镗床,巨大的主轴在电动机的驱动下高速旋转,发出低沉均匀的嗡鸣。
一名老师傅戴着沾满油污的套袖,眯着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将一块粗加工的炮管毛坯固定在卡盘上。
随着他摇动手轮,锋利的合金镗刀缓缓探入炮管内壁,切下连绵不断、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螺旋状铁屑,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摩擦声。
旁边,几个年轻学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记录着师傅操作的每一个步骤和参数。
另一台稍小些的日本产精密铣床,则在“啃咬”着一块形状复杂的钢坯,那是新型掷弹筒的击发部件。
操作它的工人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只有小学文化,是原来修械所的顶尖钳工,此刻他全神贯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有丝毫擦拭的动作,生怕微小的抖动影响精度。
随着铣刀头有节奏地移动,钢坯上多余的部分被精确地剥离,渐渐显露出设计图纸上要求的复杂曲面。
最引人注目的是车间中央那台最大的、能够加工重型零件的龙门刨床。
在几个壮汉合力摇动巨大的手轮驱动下,沉重的横梁带着锋利的刨刀,沿着床身导轨缓慢而坚定地移动,每一次往复,都能从一块厚达三十公分的装甲钢板毛坯上,刨下薄薄一层、却平整如镜的铁屑。
这是用来试制重型机枪防盾和迫击炮底座的。每一次刨削,都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和地面的微微震颤,显示着这台机器蕴含的恐怖力量。
辛雪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满油渍的旧工装,头发胡乱地绾在脑后,用一根铅笔别着,脸上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手里拿着卡尺和千分表,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各个机床间穿梭,时而俯身查看加工面的光洁度,时而凑到工人耳边,在大机器的轰鸣中提高嗓门指点几句,时而抓起粉笔在地上画出简图解释某个工艺难点。
她的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声音也因为连日嘶吼而变得沙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张师傅!这边的进给量再慢百分之一!对,就这样!保持住!这炮管是咱们第一门自产82毫米迫击炮的,不能有丝毫马虎!”
“王工!铣这个斜面的时候,冷却液再给足点!别怕费油!磨刀不误砍柴工!”
“老李!刨完这一刀停一下,我看看平面度!”
她就像这个钢铁丛林里最敏锐的指挥官,指挥着这些冰冷的机器和热血的工人,将图纸上的线条,一点点变为现实中可以杀敌报国的利器。
张猛站在车间入口处的高台上,这里原本是溶洞内一块突出的岩石,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指挥观察点。
他双手叉腰,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听着那曾经只在梦里出现过的、属于现代工业的雄浑轰鸣,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刚到根据地时,兵工厂只有几台老掉牙的手摇机床和老虎钳,造几支“单打一”都费劲。而现在…他深吸一口满是金属粉尘和机油味的空气,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赵铁柱带着几个荷枪实弹的保安处骨干,如同最警惕的猎犬,在车间各个出入口、关键设备旁逡巡。他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工人的脸。
车间内部灯火通明,但溶洞入口和通向这里的曲折通道,依旧保持着最大程度的隐蔽和戒备。除了机器的轰鸣,这里听不到任何多余的杂音,保密条例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着。
“老赵!”张猛从高台上走下来,用力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声音在噪音中依然洪亮,“这动静,带劲不?”
赵铁柱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虽然转瞬即逝:“带劲!比过年放鞭炮还带劲!就是这味儿…够呛。”他皱了皱鼻子。
“哈哈,这可是好闻的‘兵工厂味儿’!”张猛大笑,“有了这些宝贝疙瘩,咱们的枪,咱们的炮,就能像地里长庄稼一样,一茬一茬地造出来!我看鬼子还怎么嚣张!”
“张总,赵处长!”
一个穿着灰色军装、袖口挽起的年轻参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测试场送来的报告,“成了!第一批用新机床加工出来的迫击炮管,试射成功!
十发急速射,全部达标!射程、精度、寿命,都比咱们用老法子强出一大截!还有那批新弹体,装药量增加了百分之十五,威力测试结果在这儿!”
张猛一把抓过报告,快速扫了几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合格”“优良”的评语让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转头对着正在机床旁忙碌的辛雪见吼道:“老辛!听见没?炮管成了!威力杠杠的!”
辛雪见从一台车床底下钻出来,脸上蹭了道黑印子,她接过报告,仔细看着上面的数据,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一个个数字上摩挲着。
她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抬起头,对着张猛和周围的工人们,用力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能用。”
周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工人们相互捶打着肩膀,咧开嘴笑着,尽管脸上满是油污和疲惫,但眼中的光芒却比汽灯还要亮。辛雪见的“能用”,就是对他们这些天废寝忘食工作的最高肯定。
“好!好!好!”张猛连说三个好字,大手一挥,“通知食堂,今晚加餐!有肉!管够!另外,所有参与安装调试的工人和技术员,这个月津贴翻倍!”
欢呼声更响了。在这个粮食紧缺、肉食更是奢侈品的年代,一顿有肉的晚餐和实实在在的津贴,比任何空话都更能鼓舞人心。
就在车间里一片欢腾时,李星辰在慕容雪的陪同下,悄然走进了溶洞。他没有穿将军制服,只是一套普通的灰色军便装,袖子也随意地挽着,看起来更像一个风尘仆仆的工程师。
但当他出现的那一刻,喧闹的车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机器的轰鸣依旧,但工人们的交谈和欢呼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用带着崇敬、激动和些许拘谨的目光看向他。
李星辰的目光缓缓扫过车间,扫过那一台台正在运转的、代表着这个时代先进生产力的机器,扫过那些满脸油污、眼含热泪的工人和技术员,最后落在辛雪见那张疲惫却绽放着光彩的脸上。
他走到辛雪见面前,从她手里接过那份还带着机油味的测试报告,认真地看了一遍。
“辛苦了,雪见同志。”李星辰将报告递还给她,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此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还有在座的每一位师傅,每一位同志。
你们用了不到六天时间,让这些缴获来的机器,重新唱起了咱们中国人的歌。这不仅仅是几台机床,这是我们根据地的脊梁,是我们战士手中枪炮的源头,是我们能把鬼子赶出去的底气!”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刻意提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工人们挺直了腰板,胸膛起伏着。
“机器响了,咱们的腰杆,就更硬了!”李星辰提高了声音,目光炯炯,“以前,咱们的战士拿着膛线都快磨平的老套筒,拿着边区造的手榴弹,有时还炸不响,跟武装到牙齿的鬼子拼命!
那是拿着木棍跟拿刀的强盗打!憋屈!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走到那台刚刚刨削完一块装甲钢板的龙门刨床旁,伸手摸了摸那平整光滑、泛着金属冷光的加工面,手指上传来的冰凉和坚实的触感,让他嘴角微微上扬。
“从今天起,咱们不仅能造出打得响、打得准的步枪机枪,还能造出更多的迫击炮,更猛的掷弹筒!将来,咱们还要造自己的大炮,造自己的铁甲车!让小鬼子也尝尝,被咱们的钢铁洪流碾过去的滋味!”
“司令员!咱们能造坦克不?”一个年轻的小学徒激动地喊道,引得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
“能!”李星辰斩钉截铁地回答,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渴望的脸,“只要咱们有这股子劲头,有这钻研的精神,有这不服输的骨气,别说坦克,飞机大炮,咱们都能造!
总有一天,咱们要开着咱们自己造的飞机坦克,到东京上空,到富士山下,去跟那些军国主义分子好好‘讲道理’!”
“讲道理!讲道理!”工人们被这豪迈的话语激得热血沸腾,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随即整个车间都响起了压抑却充满力量的吼声。
在这与世隔绝的地下溶洞,在这机器的轰鸣声中,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工业力量”和“民族自信”的东西,正在这些普通工人心中野蛮生长。
“好了,大家继续干活!注意安全!”李星辰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对张猛和辛雪见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喧闹的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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