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民族之魂(1/2)
冀热辽抗日根据地,磐石峪。时值深秋,山峦层林尽染,在一片金黄与赭红之间,坐落着这座新兴的、充满勃勃生机的“红色堡垒”。
这里原是几座相连的偏僻山村,自华北野战军司令部迁驻后,在不到一年时间里,已发展成拥有被服厂、兵工厂、医院、学校、甚至一个小型水电厂的根据地核心。
粗糙但坚固的石头房屋取代了茅草屋,新修的土路两旁挖了排水沟,墙上刷着“驱逐日寇,还我河山”、“发展生产,支援前线”的白色标语。
空气里混合着炊烟、煤炭、铁匠铺的叮当声、战士们操练的口号声,以及从简陋“抗大分校”传来的朗朗读书声。一种粗犷、质朴却充满希望的生命力,在这片曾被战火和贫困笼罩的土地上倔强生长。
临时司令部所在的院落,原本是村里最大的地主宅子,青砖灰瓦,带着个宽敞的晒谷场,如今晒谷场被平整出来,成了司令部的操场兼会场。
此刻,场院里人头攒动,除了部分留守机关干部、警卫部队代表,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好奇地望向前面临时搭建的木台。
木台上方,挂着一条红布横幅,墨迹淋漓:“华北抗日根据地首届文物保护工作会议暨博物馆(筹备处)成立大会”。字是楚明月写的,带着文人特有的筋骨。横幅在秋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台下,已经坐着或站着不少人。
左边是军容严整的部队代表,包括刚刚从热河前线轮换休整回来的一纵副司令员张猛。
他剃着锃亮的光头,黑红脸膛,即使坐着也腰板挺直如松,正和旁边几个团长低声说着什么,蒲扇般的大手比划着,大概又在讲潭柘寺那把火烧得如何痛快。
右边则人员驳杂些,有穿着洗得发白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文化教员,有从北平、天津等地投奔而来的青年学生,有根据地政府的工作人员。
还有几位被特意邀请来的、留着山羊胡、穿着对襟褂子的乡间老学究,他们表情严肃,带着审视和些许好奇。
慕容雪站在台侧,一身合体的灰色军装,衬得身形笔挺,她手里拿着文件夹,正低声与几位工作人员确认会议流程,干练利落,只是偶尔望向台后方向的余光,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楚明月坐在前排,膝盖上摊着个厚厚的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铅笔,不时写着什么。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驼色开衫,头发在脑后绾了个利落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鼻梁。
她显得有些紧张,嘴唇微微抿着,时不时推一下滑落的眼镜,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当看到几个熟悉的文化界同仁对她点头致意时,才稍稍放松,回以一个浅浅的、腼腆的笑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楚明月身旁的一位年轻女子。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略显宽大的藏蓝色列宁装,剪裁朴素,却掩不住窈窕的身形。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在脑后编成一根粗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她微微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近乎僵硬,与周围热烈交谈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阳光照在她白皙细腻的侧脸上,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挺直的鼻梁,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嘴唇。她是妙音,或者说,是刚刚还俗、被李星辰赐名“李妙缘”的年轻女子。
褪去灰布僧袍,换上寻常衣装,她身上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之气并未消散,反而因这身过于“尘世”的装扮,衬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美丽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脆弱感。
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欣赏的、甚至某些带着别样意味的。这让她放在膝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轻轻掐进了掌心。
离开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古寺,告别青灯古佛,踏入这完全陌生的、充满喧哗与生机的“红尘”,她的内心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师父静安师太临别前复杂难言的眼神,自己跪在佛前磕下最后一个头时内心的空茫与悸动,还有那个男人在病榻前对她说“华夏文明需要守护者,不拘形式,不论出身”时,眼中不容置疑的信任与力量……种种画面在她脑中交织。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专注于前方空荡荡的木台,专注于即将到来的、全新的责任。
“司令员到!”警卫员清亮的声音响起。
场院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交头接耳的声音戛然而止,无论是军人、干部、学生还是老乡,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台侧。连秋风似乎都识趣地放轻了脚步。
李星辰大步走上木台。他今天没有穿作战时的迷彩或军大衣,而是一身熨烫平整的普通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绑腿打得干净利落。左臂的伤似乎已无大碍,行动间看不出滞涩。
他身姿挺拔如岳,面容依然带着连日征战的清减,但眉宇间那股沉稳坚毅、仿佛能扛起山岳的气势,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并不锐利逼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让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同志们,乡亲们。”李星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金石之音,“今天,我们在这里开会,议题不是打仗,不是生产,也不是土改。今天,我们要谈的,是‘文物’。”
台下起了细微的骚动,尤其是那些老学究和部分老乡,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打仗吃饭是顶天的大事,文物?那是什么?能打鬼子还是能填饱肚子?
李星辰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顿了顿,继续道:“有人可能觉得,兵荒马乱的年月,谈什么瓶瓶罐罐、字画古书,是瞎讲究,是酸文人的事。
甚至有人觉得,那是地主老财、遗老遗少才玩的玩意儿,跟我们泥腿子、跟咱们拿枪杆子的,不沾边。”
他的话引起了一些人,尤其是部分工农干部的低低共鸣。
“我要说,这种想法,错了!”李星辰的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大错特错!”
场院再次安静,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是文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锅碗瓢盆?是故纸堆里的之乎者也?是庙里供着的泥菩萨?”
他连续发问,然后猛地一挥手,“是,但也不全是!那后山的磨盘,用了三代人,磨出的面养活了咱们祖祖辈辈,上面有咱先人的手泽汗水,那是文物!
村头祠堂里供的族谱,记着咱们从哪来,根在哪,那是不是文物?妙峰山顶的烽火台,几百年前鞑子来了,咱祖宗在那点过烽火,那是不是文物?”
他用最朴素的语言,解释着最深刻的道理:“文物,是咱们这个民族活生生的记忆,是咱们文明的根脉!是咱们从哪里来,走过什么路,想过什么事,留下什么智慧的凭证!
鬼子为什么抢?为什么烧?他们抢的不是金银财宝,他们烧的不是房子寺庙!他们是要断了咱们的根!灭了咱们的魂!让咱们的子孙后代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的祖宗,好心甘情愿当他们的奴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院回荡,激越铿锵。台下,那些原本不解的老乡,眼神开始变了。老学究们挺直了佝偻的背脊,眼中有了光。青年学生们攥紧了拳头,脸色激动。
“我们八路军、新四军,为什么打仗?是为了让咱中国人,能堂堂正正站着做人!不光要吃饱穿暖,不挨打受欺负,还要有精神,有骨气,记得住自己的来路,看得清自己的去处!”
李星辰的手指向台下,“咱们今天在这里,流血牺牲,建设根据地,是为了打出一个新华夏!
可如果新华夏打出来了,咱们的祖宗东西全被鬼子抢光烧光了,咱们的文化断了代了,那这个新国家,还是个没魂的壳子!”
他走到台前,双手撑在粗糙的木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所以,保护文物,就是保护咱们民族的魂魄!就是跟鬼子抢咱们的根!这跟我们打仗、搞生产、搞土改一样,都是革命工作,都是天大的事!”
“哗——!”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尤其是那些文化人和学生们,掌声尤其用力,不少人眼圈都红了。
就连张猛这样的猛将,也用力拍着巴掌,黑红脸膛上满是“司令员说得在理”的叹服。
老乡们虽然未必全懂,但“跟鬼子抢根”、“天大的事”这些话,他们听懂了,也跟着使劲鼓掌。
李星辰待掌声稍歇,直起身,声音恢复沉稳,却更显分量:“为此,经大家研究决定,正式成立‘华北抗日根据地文物保护委员会’!我兼任主任委员。同时,成立‘根据地博物馆筹备处’!
委员会负责根据地内一切文物的调查、登记、保护、抢救工作,有权调动必要资源,协调各方力量。博物馆筹备处,负责文物的接收、保管、研究,并在条件允许时,向军民展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台下前排:“现在,我宣布委员会和筹备处主要人事任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任命,原潭柘寺比丘尼妙音,现自愿还俗参加革命工作,改名李妙缘同志,为文物保护委员会首席顾问!负责文物鉴定、修复、保护技术指导及相关人员培训工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那位穿着藏蓝列宁装、垂着眼睑的年轻女子身上。李妙缘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阳光照在她脸上,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能看清细微的绒毛。
她站起身,转向李星辰,也转向台下众人,双手依然交叠在身前。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身姿依旧有些僵硬,但弯下的腰背,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台下响起掌声,夹杂着惊讶的议论。“她就是那个从潭柘寺带出宝贝的尼姑?”“还俗了?还姓了李?”“首长赐的名?了不得!”“看着真年轻,有本事吗?”
李星辰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无形的支持。李妙缘直起身,迎上他的目光,片刻,又迅速移开,耳根却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淡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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