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开启民智(2/2)
赵雪梅刚刚结束一台紧张的手术,摘下手套,用凉水扑了扑脸,驱散一些疲惫。
她是这支队伍里少有的外科医生,技术精湛,性格泼辣果断,但此刻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药品短缺,器械简陋,伤员众多,压力巨大。
回到简陋的宿舍兼办公室,她看到桌上放着一封有些磨损的信,信封上是熟悉的、挺拔的字迹。她眼睛一亮,快速洗了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小心地拿起信拆开。
是李星辰的来信。信不长,问候她的近况,叮嘱她注意安全,保重身体。
李星辰也简单提及了根据地文化建设的一些进展,特别是“曙光夜校”和“小先生制”,说这些或许能帮她解决一些伤员因不识字、不懂基本卫生常识而导致的恢复问题,还提到了苏婉清在此工作中的重要作用。
信中语气平和关切,如老朋友般。
赵雪梅仔细读了两遍,手指轻轻抚过信纸上“苏婉清”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但很快又被明朗取代。
她转身从随身的医疗箱底层,拿出一沓边区生产的粗糙信纸,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开始回信。
“星辰:来信收悉,甚慰。我处一切尚好,唯药品奇缺,手术器械亦多简陋,常感力不从心。你所述文化教育之法,颇有启发。确有不少伤员因不识字,不明医嘱,致恢复迟缓甚至恶化。
我已尝试让能写画的护士,将一些重要注意事项画成简单图画,张贴于病房,稍见成效。‘小先生’之法,或可推广至轻伤员,令其互帮互学……苏婉清同志能于文化战线有所建树,甚好。望你等保重,盼再见之日。雪梅”
她想了想,又提笔在后面加了一句:“另,我部近期拟尝试用当地草木灰、沸水蒸煮法改进敷料消毒,若有效,当告知与你。”这是她最近在简陋条件下琢磨的土办法。
上海,法租界,一家进步书店的阁楼。
周晓柔刚刚校对完一批即将秘密印刷的抗日宣传小册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是租界夜间的霓虹和隐约的爵士乐声,与阁楼内的清冷简陋形成鲜明对比。
她穿着素雅的旗袍,身形比在晋中时更加单薄了些,但眼神中的柔弱已被一种坚韧所取代。
父亲周安平的生意在夹缝中艰难维持,暗中为抗日力量筹措物资和资金,她则利用家庭背景作掩护,参与地下情报传递和宣传工作,身处险境,如履薄冰。
她收到的是苏婉清的来信。信中,苏婉清以女性特有的细腻笔触,描述了根据地文化工作的蓬勃景象,乡亲们如饥似渴的学习热情,以及李星辰在其中起到的关键作用和展现出的远见卓识。
信末,苏婉清委婉地提及了与李星辰关系的进展,语气幸福而坦荡。
周晓柔握着信纸,久久不语。昏黄的台灯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想起那个在危难中如同天神般降临,将她从魔窟救出的挺拔身影;想起他看似冷峻实则细心周到,安排她安全转移的点滴;想起父亲对他毫不掩饰的赞赏……一丝淡淡的怅惘和由衷的祝福,交织在她心头。
她提笔回信,先是为苏婉清和李星辰感到高兴,祝福他们。接着详细询问了夜校教材的编写、妇女识字工作的具体方法,表示希望能在可能的条件下,为根据地提供一些上海能够搜集到的进步书籍、科普读物甚至简单的文具。
最后,她用谨慎的措辞,透露了近期日伪对租界内进步文化人士的监视和迫害加剧,一些联络渠道可能不稳,请他们务必小心。
放下笔,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属于日占区的方向,那里只有零星灯火,如同蛰伏的巨兽。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星辰大哥,婉清姐,你们一定要平安……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用我的方式,和你们并肩作战。”
北平,燕京大学附近一处僻静的公寓。
梅如雪刚刚结束与上线的紧急接头。形势越发严峻,日伪特务对高校和文艺界的监控无孔不入,她所在的这个潜伏小组,任务艰巨,压力巨大。
她依然保持着优雅知性的外表,但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惕。
她也收到了苏婉清辗转托人带来的信,信中除了介绍根据地情况,还特别感谢她当初提供的关于日伪文化动向的宝贵情报,并附上了一份李星辰撰写的那篇长文的概要提纲,征求她的意见。
毕竟她曾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对文化理论更熟悉。
梅如雪仔细阅读着那份提纲,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波动。
她没想到,那个在火车上看似鲁莽、实则胆大心细的“商人”,那个在北平短暂接触中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李老板”,在烽火连天的山西山区,竟然在做着这样一件意义深远、格局宏大的工作。
这不仅仅是在打仗,更是在“攻心”,在塑造未来。
她坐到书桌前,摊开信纸,却久久没有落笔。她的处境,不允许她有太多个人情感的表达。
最终,她只是用极其克制的学术性语言,对提纲提出了几点关于逻辑结构和论述侧重点的细微建议,并提醒他们注意日伪可能的文化反扑新动向,尤其是警惕“伪装成学术或慈善形式的文化渗透与心理瓦解”。
她将自己观察到的、日伪近期在平津地区试图拉拢、分化文化界人士的一些新手法,以隐晦的方式写入信中。
写完这些,她停顿了片刻,指尖在“李星辰”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迅速将信纸折好,用特殊的药水处理,等待晾干后,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送出。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留声机旁,放上一张巴赫的唱片,在严谨而恢宏的复调音乐中,慢慢平静心绪,仿佛刚才那一丝波动从未存在。
苏婉清陆续收到了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回信。读着赵雪梅务实而关切的叮嘱,周晓柔隐含担忧与支持的问候,梅如雪冷静而极具价值的警示,她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优秀的女性,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战线上,为同一个目标奋斗着。而她,有幸能与她们相识,更幸运的是,能站在那个最耀眼的人身边,与他共同耕耘脚下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
她提笔,开始给她们分别回信,分享更多的细节,传递根据地的生机,也送去诚挚的关心和祝福。一种基于共同理想和特殊情谊的、微妙而坚韧的联系,在战火纷飞中,悄然建立、延展。
然而,就在这片勃勃生机之下,阴冷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太原城内,那座松本谦介曾经的书房,已换了新主人。新任的“文化顾问”是个更直接、更信奉武力威慑的日军中佐,对松本那套“怀柔”嗤之以鼻。松本仿佛彻底消失了,连同他的一些“失踪”的亲信和秘密资源。
但在太原城西,那片鱼龙混杂、充斥着暗娼、鸦片馆、黑市和秘密会党的棚户区深处,一间不起眼、终年散发着霉味和劣质烟土气息的破旧阁楼里,松本谦介正以另一种面目活着。
他不再穿和服或西装,而是一身脏兮兮的华夏短褂,头发油腻凌乱,脸上刻意抹了灰,戴着副断了腿、用线绳绑着的破眼镜,蜷缩在堆满杂物和发黄书卷的角落,像个真正的穷困潦倒、神经质的老学究。
只有那双在破镜片后偶尔闪过的、如同受伤毒蛇般阴冷怨毒的光芒,揭示着他内心的疯狂。
他面前的小桌上,摊开着那些泛黄的民俗抄本、诡异的植物样本草图,以及那份被他视为“杀手锏”的绝密化学记录副本。
他正用颤抖而专注的手,在一张破纸上,写写画画,记录着,演算着。
松本嘴里神经质地念念有词,声音嘶哑:“……黑死病……老鼠……跳蚤……不,太明显,控制不住……霍乱?水源……需要大量培养……条件不够……天花?
痘痂……炭疽?孢子……731……那些混蛋的实验记录……‘伤寒玛丽’……无症状带菌者……”
他时而亢奋,时而沮丧,时而咬牙切齿地咒骂:“李星辰……苏婉清……我要让你们知道……毁灭……最彻底的毁灭……从肉体到名誉……你们珍视的……都要毁掉……用你们最恐惧的方式……”
阁楼的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松本猛地抬起头,眼中凶光一闪,迅速用一块脏布盖住桌上的东西,哑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那个面目阴沉的中年司机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低声道:“先生,人找到了。黑虎沟的‘鬼手刘’,还有他手底下几个从绥远那边流窜过来的马贼,心黑手辣,只要钱,什么都敢干。
他们同意接这趟‘买卖’,但开价很高,而且要现大洋,不要军票。”
松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和肉痛,但很快被疯狂取代:“给他!一半定金,事成之后付清。告诉他们,东西一定要按要求,投放到指定位置。
尤其是小王庄、石头坳、李家寨这几个‘曙光’窝点!还有,做完之后,把‘货’的源头,想办法引到西边八路军游击队最近活动过的区域,具体怎么做,我写给你。记住,绝不能留下任何跟我们有关的痕迹!”
“明白。”中年司机面无表情地点头,接过松本递过来的一小袋沉甸甸的大洋和一张写满字的纸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松本重新坐回黑暗中,发出夜枭般低沉而怨毒的笑声:“文化?教育?曙光?哼……我让你们全都变成瘟疫之源,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过街老鼠!
让你们的‘亲民’变成传播死亡的渠道!让李星辰百口莫辩,让所谓的‘民心’反过来吞噬你们!
这才是……最高明的文化武器……毁灭,从内部开始,从恐惧开始……哈哈哈哈……”
疯狂而压抑的笑声,在霉味弥漫的狭小阁楼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几乎与此同时,在栖凤坪指挥部,正在与陈远、苏婉清商讨下一步扩大量产土火药和改良土地雷技术的李星辰,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悸。
他皱了皱眉,走到窗前,望向太原城的方向。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预示着山雨欲来。
“陈远,”李星辰转过身,语气沉凝,“通知各村民兵和我们的侦察员,最近要格外提高警惕。
不仅要防备鬼子伪军的明面扫荡,更要留意一些不寻常的迹象,比如陌生人,来历不明的物品,特别是……可能和疾病有关的人和事。一旦发现异常,立即隔离,并火速上报!”
陈远神色一凛:“司令员,你是说……”
“松本那条毒蛇,不会轻易认输。他失了势,丢了脸,只会更疯狂。”李星辰的目光锐利如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一些见不得光的肮脏手段。”
苏婉清闻言,脸上也浮现出担忧:“要不要提醒一下乡亲们,注意饮食卫生,水一定要烧开再喝?”
“要。通过夜校和各村‘小先生’,广泛宣传,务必让每个人都记在心里。”
李星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另外,让卫生队做好准备,清点一下我们的药品储备,特别是治疗痢疾、伤寒的药材,还够支撑多久?”
“我马上去安排。”苏婉清立刻起身。
“还有,”李星辰叫住她,补充道,“给赵雪梅同志和我们在外的其他关系也发个讯息,提醒他们注意类似动向,特别是日伪控制区有没有异常疫情报告,或者……某些特殊人员、物资的异常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