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民国无间道(1/2)
太原城伪教育总署的内部清洗,在一种看似温和实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进行着。没有公开的逮捕,没有激烈的审讯,只有不时有人“调离”、“病休”或“出差”,然后便再无音讯。
松本谦介依旧每日品茶、弈棋、批阅文件,甚至偶尔在署内小花园举办“兰亭雅集”,邀请一些附庸风雅的汉奸文人吟诗作画,谈论“大东亚文化共荣”。
但总署上下,从科长到杂役,每个人都感觉后脖颈发凉,说话办事格外小心,生怕一个不慎,就被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温和眼睛盯上。
赵明义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他尽力表现得更加“勤勉”,对松本交代的奴化教材修订工作“呕心沥血”,对一些敏感话题的讨论避而远之,甚至“主动”向松本“汇报”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署内职员私下抱怨待遇的闲话,以显示自己的“忠诚”和“价值”。
松本每次都会温和地听着,偶尔点头,说一句“赵桑辛苦了”或“你的观察很细致”,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从未真正消失。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赵明义开始失眠,烟抽得更凶,原本清瘦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他几次想通过“墨香斋”那条线传递新的信息或求助,但都因害怕暴露而放弃。他知道,松本的网正在收紧,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硬扛,扮演好那个痛苦而麻木的“赵督学”,等待那渺茫的脱身机会,或者……最终的清算。
然而,在看似平静的太原城地下,另一场无声的、更加迅疾的“清洗”已然开始。
栖凤坪指挥部,李星辰的桌上,除了赵明义提供的宝贵情报,还摆放着另外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相互印证的信息。
其中一份,来自打入伪警察局内部的地下同志,提供了一份近期与日伪特务机构接触频繁、行迹可疑的本地“文化人”和“乡绅”名单。
另一份,则来自对黑云寨事件后,对谢老黑周边关系的深入排查,发现了一个与太原日特系统有若隐若现联系的中间人。
结合赵明义提供的、那份不完整的特务名单碎片,以及根据地保卫部门日常监控中发现的一些异常迹象,一张潜伏在根据地外围、甚至可能已渗透进来的谍影网络,逐渐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松本的手伸得真长。”陈远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点,语气凝重,“不只是太原、榆次这些大城市,连我们一些边缘村镇,甚至合作社、区小队里,都可能被他撒了钉子。
这些人不一定都是职业特务,很多可能是被收买、胁迫的本地人,或者本身就是失意文人、地痞流氓,拿钱办事,搜集情报,散布谣言。”
“尤其是针对我们‘曙光夜校’的。”
苏婉清补充道,她面前摊开着夜校近期的学员登记册和活动记录,“有几个新近加入的‘积极分子’,表现过于热切,总是打听夜校的资金来源、有哪些‘大人物’支持、下一步准备向哪里发展。
还有人在课堂上故意提出一些激进到不合时宜的问题,试图引导讨论方向,制造矛盾。”
李星辰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眼神冷冽如冰。“名单有了,线索有了,那就收网。不能让这些钉子继续钉着,更不能让他们成为松本下一步行动的耳目和内应。
陈远,通知赵大海,按照我们商定的方案,行动要快、要准、要隐蔽。对证据确凿、危害大的,坚决清除。
对胁从、情节较轻的,以教育、争取为主,必要时可以‘控制使用’,反向传递一些我们想让松本知道的消息。记住,我们的主要敌人是日寇和铁杆汉奸,对这些被利用的小角色,要讲究策略。”
“是!”陈远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在根据地控制的区域内,一场迅雷不及掩耳却又波澜不惊的“内部排雷”行动悄然展开。
没有大规模的抓捕,没有公开的审判,只有一些“突然回乡探亲”的合作社会计,几个“因家中有事辞职”的区小队文书,一两个“意外失足落水”或“急病暴毙”的地痞无赖,以及几个在夜校课堂上“因言论不当被劝退”的“学员”。
与此同时,一些原本对夜校持观望甚至抵触态度的乡绅,突然接到了抗日政府税务部门“既往不咎、鼓励合作”的谈话,或者收到了来自“不明人士”的、关于他们子女在敌占区“安全状况”的隐晦提醒,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
行动干净利落,最大程度减少了社会震动,却有效剔除了已知的隐患,切断了松本伸向根据地内部的几根触角,并顺势敲打、震慑、争取了一批中间派。
根据地内部的风气为之一清,对“曙光夜校”的各种流言蜚语也骤然减少了许多。
就在“内部排雷”紧锣密鼓进行的同时,另一股更加蓬勃、充满希望的力量,正以小王庄为中心,向着周边贫瘠的乡村蔓延。
“曙光夜校”的成功,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断扩大。附近村庄的乡亲们,通过各种渠道听说了小王庄的“新鲜事”,上学不要钱,还发铅笔和本子,教人认字、算数、明道理。
人们开始是好奇,接着是羡慕,最后,一些胆子大、家里光景稍好点的后生,悄悄跑到小王庄来“蹭课”,回去后眉飞色舞地讲述,更勾起了更多人的心思。
不断有邻近村子的村长、族老,或是结伴的年轻人,找到小王庄的民兵队长或苏婉清,试探着问:“苏先生,李司令,这夜校……能不能也到我们村办一个?我们出地方,出灯油!”
面对这自发涌动的学习热情,李星辰和苏婉清欣喜之余,也意识到,单纯的等待和被动接收已经不够了。需要主动走出去,把“曙光”播撒到更广阔的田野山乡。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李星辰在干部会上,指着墙上简陋的晋中地图,“既然乡亲们需要,我们就把夜校办到他们家门口去!
不光是认字,还要教他们怎么选种、怎么防虫、怎么记账、怎么看懂政府的告示、怎么用法律保护自己的权益!让知识,真正成为他们改变命运、抗击敌人的武器!”
一场“文化下乡”运动就此拉开序幕。
李星辰抽调了支队里几个有一定文化基础的年轻战士,又从夜校第一批学员中选拔了几个学习好、觉悟高的骨干,由苏婉清进行短期培训,组成了一支精干的“扫盲宣传队”。
李星辰和苏婉清亲自带队,背着简单的行李、黑板、粉笔、油印的识字课本和宣传材料,开始了巡回教学。
第一站,是距离小王庄二十多里、更深山里的石头坳。村子名副其实,土地贫瘠,石头多,水少,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日子过得比小王庄还苦。
听说八路的“先生”要来教认字,村里人将信将疑,只有十几个半大孩子和两三个胆大的后生,聚在村里废弃的山神庙前,好奇地张望。
苏婉清没有直接开课,而是让队员帮村里的老人劈柴、挑水,和妇女们拉家常,了解村里的困难。李星辰则和村里的老农蹲在地头,查看干旱的麦苗,讨论有没有引水灌溉的可能。
到了晚上,山神庙前燃起篝火,苏婉清用一块门板当黑板,用烧黑的木炭当粉笔,从最简单的“人”、“口”、“手”、“日”、“月”教起,用当地方言,结合日常生活,讲得生动有趣。
李星辰则在一旁,用更直白的话,讲解抗日政府的“二五减租”、“互助变工”政策,讲打鬼子、保家乡的道理。
没有高深的理论,只有朴实的语言和贴近生活的知识。
篝火照亮了一张张从好奇到专注、从麻木到泛起光彩的脸庞。当苏婉清用一首简单的“春天到,种田忙,多打粮,打东洋”的顺口溜,教会大家认识那几个字时,庙堂前响起了生涩却认真的跟读声。
当李星辰用石子在地上摆出简单的算式,帮一个老汉算清他被地主盘剥了多少粮食时,老汉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花。
“识字……真能有用?”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怯生生地问。
“有用!”苏婉清斩钉截铁,拿起一张抗日政府的布告,“婆婆你看,这上面写着,政府要组织纺线队,纺出的线政府收购,能给家里添进项。以前你看不懂,就只能听别人说。
以后你自己能看了,心里不就亮堂了?不怕被人糊弄!”
“李司令,那减租……是真的?地主能答应?”一个中年汉子鼓起勇气问。
“政府有法令,我们八路军有枪杆子!”李星辰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只要大伙心齐,组织起来,就能把法令落到实处!地主要是敢不答应,自有政府和他讲道理!我们当兵的,就是给你们撑腰的!”
质朴的话语,简单的道理,却像春风吹进了干涸的心田。石头坳的夜,第一次因为知识和希望而变得不同。接下来的几天,越来越多的人涌到山神庙前,连一些步履蹒跚的老人,也搬着小板凳,坐在外围,静静地听。
“文化下乡”的种子,在石头坳,在更多类似的村庄,扎下了根。一支支小型的扫盲队被组建起来,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向更远的地方。
李星辰和苏婉清的身影,出现在一个个破旧的祠堂、庙宇、场院,他们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山村夜晚,点燃了一簇簇微弱的、却顽强不息的“知识之火”。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也在悄然进行。
安娜·伊万诺娃,这位来自《真理报》的国际记者,在完成对晋中根据地的初步采访后,带着大量一手资料和照片,历尽艰险,辗转返回了苏联,随后又前往瑞士、美国等国的反法西斯舆论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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