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策反伪官(2/2)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李星辰语气坚定,“而且,这是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唯一办法。让他继续待在松本身边,每天受煎熬,迟早会崩溃,或者被松本清理掉。不如搏一把。”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又转身对苏婉清说:“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由苏老先生再次写信,给予更明确的指引和鼓励。
我这边,需要向他传递一个信息:只要他真心反正,提供有价值的情报,并愿意在必要时配合我们行动,我李星辰以人格和八路军的名义担保,起义后,绝对保证他和他家人的安全,并妥善安排。
过去被迫做的事,可以酌情考虑。未来,他还可以用他的学识,为真正的民族文化复兴出力。”
“至于如何安全传递这个信息和接收他的反馈,”李星辰顿了顿,“老贺这条线太单薄,不能再用了。需要启用我们在太原城内更高层级、更隐蔽的联络渠道。
而且,要快,必须在松本的内部清洗波及到他之前,把他争取过来,或者至少让他稳住,不要自乱阵脚。”
苏婉清听得心潮起伏。策反一个日伪高官,这无疑是文化战线乃至整个对敌斗争中的一步险棋,也是一招妙棋。
她迅速冷静下来,思考着如何协助:“父亲那边,我立刻写信说明情况,请他再动笔,言辞可以更恳切,也可以提及一些只有他们师生才知道的旧事,增加信任。
另外,赵明义在伪教育系统,或许能接触到他们编写的教材原本、内部培训资料,甚至……松本与北平、上海等地汉奸文人的往来信件?这些如果能够获得,将是揭露敌人文化侵略罪行的铁证!”
“对!”李星辰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仅要情报,也要证据。特别是松本亲笔的那些计划、批示,最有价值。你提醒我了,可以让赵明义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设法复制或摘录关键内容。
另外,他提到松本对内部不信任,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制造一些迷惑,或者获取那份‘潜伏特务名单’?”
一个大胆而精细的策反计划,在两人的商讨中逐渐成型。这不仅仅是一次情报交易,更是一场针对人心的争夺战,一次在敌人心脏地带的精准“手术”。
几天后,又一封来自“平定乡下”的信,通过太原城内一家名为“墨香斋”的旧书店(地下党秘密联络点),辗转到了赵明义手中。这次,信的内容更加直接,也更具冲击力。
苏文渊在信中痛陈文化危亡之惨状,直言“汝今日之所为,无异于为虎作伥,烹我文化以飨敌”,但同时,也给出了明确的出路:“山西八路军李司令星辰,少年英雄,明大义,重然诺。
彼托人传话:但汝能幡然悔悟,弃暗投明,供敌之要害,彼必力保汝及家小周全,前愆可宥,后功可录。时不我待,敌酋多疑,宜早决断!”
随信附着的,还有一小片剪报,是“曙光夜校”学员写的学习心得,字迹稚嫩,却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希望。与赵明义每日处理的那些毒化心灵的文字,形成了天壤之别。
与此同时,“墨香斋”的老板,一个看起来儒雅木讷的中年人,在与赵明义“偶然”探讨一本古籍版本时,以极其隐晦的方式,传达了李星辰的具体承诺和安全接应方案的初步设想,并留下了一个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暗号。
希望、出路、承诺、以及那篇小学员的心得……像几股力量,猛烈地冲击着赵明义最后的心理防线。尤其是李星辰的保证,像一根救命稻草。
他知道李星辰的名声,说一不二,对投诚人员确实有政策。而苏先生的信和那篇剪报,则唤醒了他内心最后一点作为教育者的良知。
在又经历了几个不眠之夜的煎熬后,赵明义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利用一次单独向松本汇报新版“亲善教材”编纂进展的机会,在汇报末尾,似乎“无意”地提起,听说“议论,需不需要加强“思想督导”。
松本当时只是淡淡点头,但赵明义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这次试探性的“表忠”之后,赵明义开始小心翼翼地行动。
他利用督学查阅档案、审核教材的权力,来到深夜无人的办公室。
赵明义用特制的显影墨水和微型相机,偷偷拍摄了松本亲笔修改的《华北地区文化清乡与思想肃正规划纲要》、《对晋北边区文化渗透与破坏专项方案》(含针对“曙光夜校”部分)。
以及一份松本直属文化特务系统在太原、榆次等地的部分人员化名及联络点列表。
他甚至冒险,从机要室的废纸篓里,翻找出几份有松本批示的、关于收买、胁迫文化界人士的往来信件草稿。
这些资料,被他用油纸仔细包裹,藏在那本《康熙字典》的夹层里。然后,他选了一个松本前往北平参加“大东亚文学者大会”的日子,以“回乡探母”为借口,请假离开太原。
在城外约定的偏僻土地庙,他将《康熙字典》交给了“墨香斋”派来接应的人。
同时,他口头传达了松本近期可能因内部排查而暂缓一些明目张胆的行动,但暗中对“曙光夜校”的监视和针对李星辰、苏婉清个人的调查正在加紧的信息。
做完这一切,赵明义如同虚脱一般。但他心中那块压了多年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他不敢停留,匆匆返回太原,继续扮演他那个痛苦而隐忍的“赵督学”,内心却多了一份期待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而栖凤坪这边,当李星辰和苏婉清看到那些用显影药水显现出来的、触目惊心的文件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也感到了深深的寒意。
松本的野心和毒辣,远超想象。那份“五年规划纲要”,系统性地规划了从教材、师资、媒体、文艺全方位奴化华夏青少年、铲除中华文化认同的步骤。那份针对“曙光夜校”的方案,更是详尽列出了从污蔑、挑拨、制造事端、到最终武力摧毁的多种预案。而那份不完全的特务名单,则像一张潜伏在光明周围的毒网。
“太好了!这些是无价之宝!”苏婉清激动地脸色发红,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文件上松本熟悉的笔迹,“铁证如山!看松本还如何伪装他的‘文化共存’谎言!”
李星辰仔细翻阅着,目光锐利:“这些文件,对我们揭露敌人、教育群众、巩固内部、防范破坏,价值巨大。特别是这份特务名单,要立刻通知赵大海和各地的地下组织,严密监控,顺藤摸瓜。那个赵明义,立了大功。”
他看向苏婉清,眼中带着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这次策反成功,苏老先生的书信是关键,你的判断和提议也非常准确。我们打了漂亮的一仗,不仅获得了宝贵情报,更在敌人心脏里,埋下了一颗钉子。”
苏婉清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与李星辰并肩战斗、智谋得逞的成就感,以及得到他肯定的喜悦,交织在一起。她微微低头,轻声道:“是父亲和赵学长深明大义,也是你……运筹帷幄。”
然而,就在栖凤坪为获得重要情报而稍感振奋的同时,太原城内的气氛,却骤然紧张起来。
松本谦介从北平返回后,一如既往地温和儒雅,主持了几场“文化交流”活动,对下属也和颜悦色。
但只有他最核心的几名日籍助手和汪督办等少数汉奸头目能感觉到,松本先生身上那股平时收敛得很好、此刻却隐隐散发的冰冷气息,以及他偶尔投向某些人时,那若有所思、令人脊背发凉的审视目光。
几天后,教育总署机要室一名负责文件归档的日籍文员,突然“因急病”被送回日本“治疗”,从此杳无音信。
紧接着,总署内两名与外界接触较多、曾被松本认为“不够坚定”的华夏职员,被“提拔”到偏远县城“督导教育”,实为变相流放。伪警察局的特高课便衣,出现在总署附近的次数明显增多。
在一次小范围的“工作总结会”上,松本谦介依旧用他那一口流利优雅的汉语做着总结。
但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包括脸色微微发白、强作镇定的赵明义。
“诸君,”松本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我们从事的,是伟大的文化复兴事业,是与那些愚昧、暴力的反抗势力进行灵魂争夺的圣战。这就要求我们,必须绝对忠诚,心思纯正,守口如瓶。”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瓷杯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最近,我发现我们的某些计划,似乎……在还未正式实施前,就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干扰。这让我很困惑,也很痛心。”
他脸上依旧带着笑,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温度,“这说明,在我们内部,或许有眼睛看得不够清楚,耳朵听得不够明白,甚至……心思与我们不完全一致的同志存在。”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松本对视。
“这不好,很不好。”松本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在惋惜,“为了我们事业的纯洁,也为了保护大多数忠诚的同志,我决定,从即日起,在总署内部,进行一次必要的梳理和审查。希望大家,都能坦诚相待,积极配合。”
他站起身,温和地对众人点了点头:“好了,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会议室,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赵明义走在最后,手心全是冷汗,他能感觉到松本的目光似乎在他背上停留了一瞬。他知道,松本说的“眼睛”、“耳朵”、“心思”,绝不是空穴来风。内部清洗,开始了。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已经缓缓落下。
他能躲过去吗?李星辰的保证,能在那把剑落下之前,兑现吗?
赵明义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用疼痛来抵抗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
走出那栋令人窒息的小楼,春日午后的阳光明媚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透骨的冰寒。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座幽静的和式庭院书房内,松本谦介独自坐在棋盘前。他拈起一枚白子,久久凝视,却没有落下。
棋盘上,黑棋的大龙已然陷入重围,但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枚原本无关紧要的黑子,其存在却让整个棋局的后续变化,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内鬼……”他低声自语,将白子轻轻放回棋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罐身,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会是谁呢?赵明义?汪?还是……那几个看似老实的日本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猎人般的锐利和一丝棋逢对手般的……兴奋。
“有意思。这场文化之弈,越来越有趣了。清理掉杂草,才能让真正的棋手,心无旁骛地对决啊。”
他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份空白的“内部审查人员重点调查名单”,拿起毛笔,在砚台里缓缓蘸着墨,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逐渐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