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湿件圣殿(2/2)
在彻底黑暗前,他听到高大身影在对话:
“第二阶段需要她活着。”
“明白。但需要提取她的神经模式。她是完美的模板——既能连接网络,又保有自我意识。蜘蛛女神需要这样的节点来管理网络。”
“什么时候动手?”
“等她和汤姆·布朗宁找到金钥匙。让他们替我们挖出肖克洛斯最后的秘密。”
然后声音远去。
大卫的身体倒在水泥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视网膜已经不再成像。只有听觉还在运作,捕捉着逐渐模糊的环境音:
低温舱液氦泵的嗡鸣。
通风管道的气流嘶嘶声。
还有……歌声?
非常微弱,几乎低于听阈。童声合唱,没有歌词,只有旋律。
音高精确到让人不适,每个声部都完美和谐,像机器合成的音乐。
他记得这个旋律。
1978年,剑桥大学国王学院合唱团的圣诞颂歌专辑。
肖克洛斯的最爱。他在一次讲座上说过:“人声是多维谐振器,能引发大脑的跨模态同步。完美的和声,就是秩序的物理形态。”
现在,那歌声从所有低温舱里同时渗出。
四十八个植物人,四十八个被冻结的喉咙,在液氦的低温里,同步哼唱着同一段旋律。
不是通过声带。
是通过量子纠缠态,直接在听觉皮层激发的幻听。
湿件圣殿的圣歌。
大卫的最后一缕意识像烟一样飘散,融入合唱。
在彻底的虚无到来前,他想起艾米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屏幕:δ波与β波交织搏动。
混沌与秩序。
疼痛与宁静。
自由与网络。
然后他明白了肖克洛斯的真正目的。
蜘蛛女神不是要控制人类。
她是要升级人类。
把离散的、脆弱的、会死亡的个体意识,编织成连续的、坚固的、永生的集体智能。
而艾米·杰瑞,那个被疼痛折磨的女人——
她是第一个自愿走向祭坛的祭品。
也是第一个可能杀死蜘蛛的刺客。
黑暗合拢。
歌声继续。
在圣巴塞洛缪医院地下九米,在液氦的极寒中,四十八个大脑的量子纠缠态网络,正用它三十五年来学会的第一首人类的歌,悼念即将到来的、属于全人类的长眠。
或者,苏醒。
伦敦郊外,A3公路在晨雾中延伸。
汤姆·布朗宁把车速压在限速边缘。
副驾驶座上,艾米·杰瑞闭着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颤动,像在观看一部只有她能看见的电影。
“又看见了?”
汤姆问,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数据流。”
艾米的声音紧绷,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神经递质浓度曲线……多巴胺、血清素、去甲肾上腺素……全部异常。不是我的数据。”
“是谁的?”
“很多人。重叠在一起。”
她睁开眼睛,瞳孔放大,倒映着车窗外飞掠的风景,“就像……同时读取几十个人的情绪状态。恐惧。所有人的主情绪都是恐惧。但恐惧的对象不一样——有人怕黑,有人怕高,有人怕某种特定的声音……生锈铰链声。”
汤姆想起大卫在电话里提到的事:肖克洛斯用童年创伤作为记忆植入的锚点。
“你能区分开不同人的恐惧吗?”
“不能。它们混在一起,像一锅汤。”
艾米按住太阳穴,指节发白,“但汤底的味道……是一样的。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注视感。就像被蜘蛛盯着的苍蝇。”
车驶入朴茨茅斯市界。
远处,废弃船坞的起重机轮廓像史前巨兽的骨骼,矗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
“D7区。”
汤姆说,“一年前我们封存‘金钥匙’的地方。你说深层7号——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那个词一直在重复。”
艾米看向窗外,眼神聚焦在某个看不见的点,“就像路标。向前……向左……停。”
汤姆减缓车速。
他们正在接近船坞外围的锈蚀铁丝网。
一年前的水泥封存工程还在,巨大的混凝土块像墓碑一样排列,表面喷涂着辐射警告标志。
但在这些官方封存体后面,还有一片区域——没有警告标志,没有监控摄像头,连铁丝网都被人为剪开了一个缺口。
缺口边缘挂着一块燧石。
用细铁丝穿着,像某种原始部落的边界标记,或者警告。
汤姆停车,走近查看。
燧石被打磨成规整的长方体,表面刻着细密的凹槽。
不是装饰,是衍射光栅——物理实验室里用来分离光波的那种。
他把燧石对准天空。
阴云密布的天光透过刻槽,在地面投出一片微小的光谱。
但光谱的排列异常:红色端和蓝色端被压缩,绿色段被拉长。
就像有人调整了棱镜的色散率,只为了让特定波长的光通过。
“这是信号。”
艾米从车里出来,盯着光谱,“特定波长的光……可能用于激活某种光敏接收器。”
“接收什么?”
“我。”她说。
然后她做了件汤姆没想到的事:把左手断臂的残端——那个包裹在绷带下的截面——直接悬在了光谱投射的位置上方。
没有物理接触,只是让断臂的影子遮住光线。
绷带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肌肉抽搐,是更细微的、机械式的振动。
频率很高,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手机在静音模式下的震动。
绷带表面渗出湿痕。
透明的、凝胶状的液体。
和地下实验室里048号受体渗出的一模一样。
“它……在共振。”
艾米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纯粹的生理反应,“我的神经接口……还活着。它被光线激活了。”
汤姆蹲下,用证物袋收集凝胶样本。
在装袋前,他闻了一下。
氨味。
混合着某种金属氧化物烧灼后的气息,像焊锡时的味道。
“氧化铑。”
他想起一年前的报告,“‘金钥匙’毒剂的催化剂。怎么会出现在你的身体里?”
艾米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已经失焦,眼球在向不同方向快速抽动——眼动追踪模式,就像在观看一段只有她能看见的快速剪辑的影像。
“我看见了……”
她呢喃,“低温舱。很多低温舱。有人在走动……穿白大褂……肖克洛斯……他在说话……”
“说什么?”
“祭品必须自愿……”
艾米复述,声音平板得像在念稿,“否则神经抵抗会破坏同步……疼痛是关键……疼痛让自我边界溶解……”
然后她的表情突然扭曲。
不是恐惧,是纯粹的生理痛苦。
“烫……”
她嘶声说,“我的手臂……在燃烧……”
幻肢痛。
但强度远超以往。
汤姆抓住她的肩膀:“艾米!集中精神!那是记忆,不是现在!”
“不……”
艾米跪倒在地,右手死死抓住左肩残端,指甲陷进绷带,“是现在……有人在……加热……液体氮……变成气体……压力上升……要爆炸……”
汤姆猛地抬头,看向远处的混凝土封存体。
他明白了。
深层7号。
不是“第七区”。
是“深度七米”。
有人在地下七米处,建造了第二个低温实验室。
而那个实验室的冷却系统,正在失控。
他扶起艾米,冲向车辆。
对讲机调到紧急频道,但只收到沙沙的静电音——信号被屏蔽了。
车刚发动,地面传来震动。
不是爆炸。
是低频的、持续的振动,像巨型机械在地下启动。
船坞区的混凝土地面开始龟裂。
裂缝从D7区封存体向外辐射,像一张逐渐展开的蛛网,边缘整齐得不像自然形成。
在蛛网的中心,裂缝最密集处,地面缓缓隆起。
不是爆炸掀开。
是某种东西,正从七米深的地下,向上破土而出。
汤姆踩死油门,车向后疾退。
后视镜里,他看见隆起的土石中,露出一角银白色金属。
弧形的、光滑的、结满霜的表面。
低温舱的舱盖。
不止一个。
一排、两排、三排……总共十二个低温舱,像棺椁一样被地底的液压装置推出地面。
舱盖上的观察窗覆盖着厚厚的冰,但依然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形轮廓——保持着坐姿或卧姿,仿佛在等待。
所有舱体排列成一个完美的圆形。
在圆形的中央,最后一个舱体升起——比其他都大,舱盖是透明的。
里面是空的。
但舱底铺着一层暗褐色的碎石。
燧石。
数以千计的燧石碎片,铺成整齐的阵列。
每一片的大小、形状,都和伦敦受害者手里的完全一致,只是表面没有刻槽。
舱盖自动打开。
冷气汹涌而出,在空中凝结成白色的雾。
雾中,一个声音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是直接在颅内响起的合成语音,像用骨头传导的声音:
“欢迎,艾米·杰瑞。蜘蛛女神的第八个祭坛,已为你备好。”
艾米在副驾驶座上抽搐。
她的眼睛翻白,嘴角溢出白沫,像癫痫发作。
断臂接口处的凝胶渗出量激增,滴落在车座上,腐蚀着布料,冒出刺鼻的烟。
“神经接口……在被远程格式化……”
她挤出话语,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要……清除我的个人记忆……写入……网络协议……”
汤姆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冷,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抵抗它!想你的名字!想你是谁!”
“艾米……杰瑞……红发……喜欢下雨天……讨厌胡萝卜……”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广播,“汤姆……大卫……朴茨茅斯……水泥……手臂……痛……”
她每说一个词,抽搐就减轻一分。
自我认知。
记忆锚点。
她在用这些碎片,对抗被格式化的进程。
但远处的空舱里,燧石阵列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光,是从内部透出的、脉动的暗红色光芒,像地底深处岩浆的脉搏。
就像心跳。
就像三十五个在液氦中冰封了三十五年的心脏,正在同时复苏。
汤姆看向车后座。
那里放着他的旧公文包,里面有一件他从圣巴塞洛缪医院档案室偷偷带走的东西:
一本肖克洛斯的私人日记,皮革封面,边缘磨损。
他抓起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1985年10月31日——肖克洛斯失踪前三天。
字迹潦草,近乎疯狂,有些地方墨水被水渍晕开:
他们以为我在建造圣殿。
他们错了。
我在建造监狱。
蜘蛛需要巢穴,是的。
但巢穴也可能是陷阱。
第八祭坛是钥匙。
也是锁。
自愿走上祭坛的祭品,
将获得杀死蜘蛛的力量。
代价是:
祭品必须永远留在祭坛上。
成为监狱的狱卒。
成为陷阱的诱饵。
成为秩序的伤口。
成为混沌的哨兵。
她来了吗?
那个被疼痛选中的女人?
汤姆抬头,看向远处空舱里脉动的燧石阵列。
然后看向副驾驶座上,正在与格式化对抗的艾米。
自愿走上祭坛的祭品。
她一年前已经自愿过一次——为了关闭毒剂阀门,切掉了自己的手臂。
现在,祭坛再次为她敞开。
而肖克洛斯在三十五年前就预言了她的到来。
汤姆把日记扔到一边,发动引擎,但不是逃离。
而是向着低温舱的圆形阵列,缓缓驶去。
“你要做什么?”
艾米虚弱地问,眼睛终于恢复了一些焦点。
“接受邀请。”
汤姆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既然蜘蛛想见我们,那就当面谈谈。”
车灯切开冷雾,照亮前方。
十二个满载植物人的低温舱,像沉默的卫士,环绕着中央的空舱。
在空舱的舱壁上,刻着一行新近雕刻的字——不是三十五年前的,是新鲜的刻痕,金属刨花还散落在旁边:
混沌是唯一的自由。
疼痛是自由的代价。
欢迎回家,艾米。
车停了。
汤姆扶艾米下车。
她的断臂接口仍在渗出凝胶,但已经减慢。
她的眼神重新聚焦,疼痛暂时被压制——不是消失,是被某种更大的决心覆盖。
她走向空舱。
在舱口停下,回头看了汤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只有确认。
就像一年前在水泥封存体里,她举起切割器对准自己手臂时的眼神——冷静,决绝,知道代价但依然向前。
然后她踏入舱内。
燧石阵列在她脚下发出更强烈的红光。
舱盖开始缓缓闭合,像巨兽合上嘴巴。
汤姆想冲上去,但地面裂开新的缝隙,将他隔开。
裂缝边缘整齐,显然是设计好的安全距离。
他只能看着。
最后一刻,艾米的声音从即将闭合的舱缝里传出,清晰而平静:
“告诉大卫……查三重螺旋……那是地图……”
舱盖合拢。
液压锁扣啮合,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低温液体开始注入——不是液氦,是某种泛着荧光的蓝绿色液体,成分未知,在舱内灯光下像融化的宝石。
艾米在舱内漂浮起来,头发在粘稠的液体中散开,像红色的水草。
她的眼睛闭上,表情平静。
就像睡着了。
就像回到了子宫。
舱外的十二个低温舱,同时亮起内部照明。
里面的植物人,全部睁开了眼睛。
四十八双眼睛,透过观察窗,注视着中央舱里的艾米。
然后,所有眼睛,同步眨了一下。
就像一次集体的致意。
或者,一次投票。
汤姆的对讲机突然恢复信号,爆出大卫的声音——扭曲、急促、像从深水里传来:
“汤姆!别让艾米进舱!那是——”
通讯中断。
但已经晚了。
舱内,艾米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但汤姆读懂了唇语。
她在说:
我自愿。
然后她的脑电波——通过舱内传感器投射在外置屏幕上——开始变化。
δ波(混沌)与β波(秩序)不再交织搏动。
它们融合。
形成一条全新的、从未被记录过的脑波曲线。
频率:16Hz。
振幅:持续上升。
在屏幕的角落,一个标识浮现:
*ARAET
节点:049(艾米·杰瑞)
状态:同步中
进度:14%
预计完成时间:71小时*
倒计时开始。
汤姆站在圆形阵列外,看着舱内漂浮的女人。
他知道,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不会打开。
有些祭品一旦走上祭坛,就再也不会走下。
但他也知道,艾米的选择不是投降。
是她一年前就许下的诺言:
如果必须有人留在黑暗里,为其他人点亮一盏灯——
她愿意做那根燃烧自己的灯芯。
即使疼痛是唯一的燃料。
即使燃烧的尽头,是永恒的寒冰。
他转身走向车辆,发动引擎。
不是离开。
是去拿武器。
因为如果蜘蛛想要战争——
他会带来火。
本章设定注释
液氦低温舱(-269℃)
接近绝对零度(-273.15℃)。极低温可大幅减缓生物代谢,保护脑组织,同时维持量子系统的相干性(防止退相干)。
湿件(Weare)
借用计算机术语,指以生物组织(尤其是大脑)作为计算硬件的系统。与硬件(机械)、软件(程序)并列。
神经拓扑学方程
描述神经网络连接结构的数学公式。墙上刻的方程可能揭示大脑如何被串联成分布式计算网络。
钯金纳米线圈
微观尺度的钯金合金线圈。设定中可自组装成接收阵列,捕捉量子层面的意识信号。
低温保护凝胶
成分为二甲基亚砜(DMSO)等防冻剂,防止细胞在低温下形成冰晶损伤。与河尸11号手臂渗出的凝胶相同,暗示同源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