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湿件圣殿(1/2)
第227章:湿件圣殿
地下二层的空气有重量。
那不是比喻。
废弃的通风系统让圣巴塞洛缪医院地下实验室的气压比地面低了三个毫巴,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潮湿的水泥。
大卫·凯尔文把防毒面具的滤罐拧紧,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悬浮的尘埃——它们正缓慢旋转,像某种古老仪式前撒下的香灰。
他不该独自回来。
但那个手势——我已暴露。
撤离——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如果站在六楼窗前的人真是大卫自己,为什么要在提醒汤姆后,又独自返回这座地下墓穴?
如果不是他……那是谁在冒充?
谁能在重症监护室的监控下,完美复刻他的身形和动作?
更关键的是:为什么把他引回这里?
头灯扫过走廊墙壁。
昨晚离开时太匆忙,现在他才看清混凝土表面布满了刻痕。
不是随意的涂鸦,而是精密的神经解剖图:大脑皮层分区像起伏的山脉,基底节环路像复杂的齿轮系统,小脑叶片的拓扑映射像分形的雪花。
线条深入水泥半厘米,边缘光滑,是用专业雕刻工具完成的。
他在一处图谱前停下。
那是海马体的三维展开图,齿状回、CA1到CA4区的分层结构清晰可辨。
但在正常的解剖结构之外,多出了一组用褪色红色颜料标注的附加神经束——从海马旁回延伸而出,绕过穹窿,直接插入丘脑前核。
“记忆旁路。”
大卫低声自语。
肖克洛斯在尝试绕开边缘系统的情感过滤,把短期记忆直接写入长期存储。
就像在计算机的内存和硬盘之间架设一条直达通道,跳过操作系统的校验程序。
走廊尽头,那扇铅门虚掩着。
昨晚离开时他亲手锁上了。
用的是从卡姆登市场淘来的古董锁芯,钥匙只有一把,此刻正躺在他裤袋里,贴着大腿皮肤,冰冷而坚硬。
现在锁舌被整齐切断,断口闪着新鲜的金属光泽。
乙炔切割器,手法专业得像外科手术。
大卫关掉头灯,从背包侧袋抽出热成像仪。
屏幕上的世界变成深浅不一的蓝色,但在房间西北角,有三个模糊的橘红色人影轮廓。
体温:36.2°C、36.5°C、35.9°C。
活人。
他数了数心跳。
红外传感器捕捉到颈动脉的细微搏动,转化为音频信号传入耳塞: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三颗心脏,节律完全同步。
不是“大致相同”,是毫秒级的精确吻合,像三台经过原子钟校准的节拍器。
大卫从门缝侧身滑入。
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防毒面具的目镜起了一层白雾。
他用手套擦去水汽,看清了那三个人的装束:
全套白色防化服,正压头罩,背后背着独立的呼吸循环系统。
他们在操作中央控制台,其中一人正用紫外线灯照射键盘收集指纹——但动作很业余,灯的角度错了三十度,照出的不是指纹而是反光。
伪装。
这些人不是专业的现场勘察人员。
他蹲在最近的低温舱后,打开录音笔。
防化服的隔音效果很好,但其中一人头罩的麦克风没关,静电噪音里漏出断续的对话:
“……纠缠态还在维持……相干时间超出预期……”
“……需要提取初代受体的意识样本……”
“……蜘蛛女神第二阶段……织网需要更多节点……”
大卫调整录音笔的指向性麦克风。
背包里的辐射剂量计突然跳了一格——不是环境本底辐射,是某种定向发射的信号。
“植入体回收进度?”
一个女声问。
“二十七个。”
男声回答,“剩下的受害者还在医院,看守太严。但植入体已经失效——昨晚的广播耗尽了它们三十五年的储能。”
“储能?”
&rax-SX的独特设计。”
第三个人的声音更苍老,带着某种学究式的精确,“起搏器的锂电池连接着一个微型电容阵列,平时从心跳的微电流中收集能量充能。肖克洛斯把它改造成了神经信号记录器。每一次心脏搏动,都会顺便记录周围神经的电活动——特别是连接膈神经的心包神经丛。”
大卫的手指在手套里收紧。
所以那些起搏器不是简单“接收”信号,而是在三十五年间持续“记录”宿主的一切:每一次情绪波动、每一次应激反应、每一次潜意识活动。
全部编码成神经电脉冲,存储在电容阵列里。
昨晚的16Hz广播,是在一次性播放三十五年的生命录音。
“数据转移完成。”
女声说,“可以开始湿件提取了。”
“等等。”
苍老的声音制止,“还有一个受体没找到。编号048。”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048号……埃莉诺·韦斯特。1979年植入,1982年因交通事故成为植物人,1984年转入低温计划。但1985年的记录显示——”
停顿,“她被转移了。去向:朴茨茅斯皇家海军医院神经康复中心。”
“那地方1991年就拆了。”
“但档案里没有死亡证明。她只是……消失了。”
低温舱的液氦泵突然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声源。
大卫趁机移动到下一个掩体——一排存放实验日志的铁柜。
柜门没锁,里面塞满了1970年代的活页夹。他随手抽出一本,日期是1978年4月。
翻开,是手写的研究记录:
日期:1978.4.12
对象:受体009(约翰·P)
程序:海马体电刺激同步化测试
结果:短期记忆写入成功率87%,但出现严重逆行性干扰——对象混淆了真实记忆与植入场景。当呈现妻子照片时,他坚称那是一位“训练指导员”。
备注:边缘系统的情感标签无法被绕过。记忆需要情感作为索引文件。下一次尝试结合杏仁核刺激。
大卫快速翻页。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偏执:
1978.6.30:情感标签的植入需要基准点。使用童年创伤记忆作为锚点。
1978.9.15:锚点有效,但副作用——对象表现出对特定声音(生锈铰链声)的恐慌反应。
1979.1.22:重大突破。通过量子纠缠态,可以将一个大脑的情感基准点“共享”给网络中的其他受体。集体意识的原型。
1979.3.4:为它命名。ARAE。蜘蛛编织统一的现实。
一张照片从活页夹里滑落。
黑白照,背景就是这个实验室。
年轻二十岁的肖克洛斯博士站在一排低温舱前,穿着白大褂,头发还没全白。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肩章显示是上校,但脸被仔细地剪掉了,只留下一个空洞的轮廓。
照片背面有钢笔字:
与科林伍德上校最后一张合影。
他坚持要见证“人类意识的圣殿”。他不知道,圣殿需要祭品。
科林伍德。
这个名字像一记冰锥扎进大卫的脊椎。
一年前在威尔士矿坑,他们发现科林伍德是“清道夫”项目的指挥官,但档案显示他1983年因精神失常被强制退役,1985年死于家中火灾。
可如果1985年时,他还和肖克洛斯站在一起……
“发现闯入者。”
声音从头顶传来。
大卫抬头。
通风管道口的格栅被卸掉了,一支枪管伸出来,枪口装着粗大的消音器。
持枪者戴着同样的防化头罩。
“别动。”
管道里的人说,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把录音笔放在地上,慢慢站起来。”
另外三人已经从控制台包抄过来。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注射器,针筒里是某种浑浊的银色液体,在低温舱的冷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大卫缓缓起身,录音笔从指间滑落,掉在水泥地上。
但他在松手前按下了侧面的物理开关——那是军情六处时期的老习惯,所有录音设备都有双存储系统:主存储用于交出,隐藏的微芯片会自动备份最后五分钟,并在检测到自由落体时锁定加密。
“谁派你来的?”苍老声音的人问。
他摘下了头罩,露出一张六十多岁的脸,深陷的眼窝,右眉骨上有一道陈年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大卫认识这张脸。
或者说,认识这张脸二十年前的样子。
“马库斯·莱尔。”
他说,“前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顾问,1999年因‘伦理违规’被解职。我以为你死了。”
莱尔笑了,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死亡是最好的掩护,凯尔文博士。就像你的前同事布朗宁探员——现在不也‘死’了吗?私人调查员执照,多么可爱的伪装。”
另外两人也摘下了头罩。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但眼神空洞得可怕——像刚从长期麻醉中醒来,瞳孔还没完全适应光线。
“你们在为谁工作?”
大卫问,“军方?情报部门?还是——”
“秩序。”
年轻女性说。
她的声音很平,每个音节都像用文本转语音软件生成的,失去了人类语言的抑扬顿挫。
“混乱需要被管理。人类神经系统的随机性是一切冲突的根源。肖克洛斯博士找到了方法,但我们……改进了它。”
她举起注射器。
银色液体在针筒里缓慢流动,像活物。
“纳米电极悬浮液。”
莱尔解释,语气像在介绍某种新上市的保健品,“自组装石墨烯结构,表面涂覆血脑屏障穿透肽。注射后三小时,它们会在大脑皮层自动组装成接收阵列。然后——”
他指向低温舱里的植物人。
“然后你就可以加入圣殿。成为网络的一个节点。感受集体意识的……宁静。”
大卫后退,背脊撞上低温舱。
观察窗的冰霜被他蹭掉一块,露出里面048号受体的脸——女性,四十岁左右,眼皮在快速颤动,眼珠在闭合的眼睑下左右滚动。
REM睡眠期。
她在做梦。
“她不是在做梦。”
莱尔跟着他的视线,“她在计算。整个网络正在求解一个方程:如何将离散的个体意识整合成连续的整体。已经算了三十五年,昨晚取得了突破——多亏了你那位朋友,艾米·杰瑞。”
“艾米怎么了?”
“她是催化剂。”
年轻男性开口,声音同样平板,“她的神经损伤创造了一个……漏洞。血脑屏障不完整,神经胶质细胞过度增生形成了异常的突触连接。当她昏迷时,她的脑电波无意中匹配了植物人网络的谐振频率。就像一个走调的音叉,偶然撞对了泛音。”
莱尔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段脑波图。
屏幕被分成两半:左侧是艾米的实时监测数据(显然是从圣玛丽医院黑入的),右侧是植物人网络的聚合波形。
两条曲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同步。
“她在无意识状态下,成了网络的第一个‘外部节点’。”
莱尔说,“更美妙的是,她的神经痛觉——那种幻肢痛——产生了独特的信号模式。疼痛是强大的意识锚点,因为它直接关联生存本能。而生存本能,是跨越所有个体意识的共同语言。”
大卫想起艾米在病房里说的话:幻痛变成了摩尔斯码。
那不是隐喻。
她的疼痛信号,正在被植物人网络解读、学习、模仿。然后通过网络,广播给所有植入过起搏器的“静默接收器”。
“昨晚金丝雀码头的人,他们感受到了艾米的疼痛?”大卫问。
“不止感受。”
年轻女性举起平板,播放一段监控录像。
金丝雀码头某写字楼大厅,晚上八点零五分。
一个受害者突然捂住左肩——尽管他双臂健全。
他的嘴在动,唇语解读显示他在说:“我的手臂……在哪里?”
艾米的幻肢痛。
被同步了。
“但测试失败了。”
大卫盯着录像,“他们昏迷了。”
“暂时的。”
莱尔说,“神经系统的自我保护机制。当意识体验到不属于自己的极端感官输入时,会强制关机。但下一次——”
他微笑,那道疤痕跟着扭曲,“我们会调整强度。循序渐进。就像温水煮青蛙。”
年轻男性突然抽搐了一下。
他的眼球快速左右摆动,嘴角溢出少量唾液,滴在防化服上。
“副作用。”
莱尔皱眉,“量子纠缠态会引发宿主神经系统的交叉干扰。所以我们需要新的受体——健康的、没有植入体历史的大脑。你的大脑就不错,凯尔文博士。”
注射器靠近。
针尖在冷光下闪着寒光。
大卫猛地蹲下,抓住地上的录音笔,用尽全力砸向最近的低温舱液氦输送管。
脆弱的铜管裂开一道缝。
高压液氦喷涌而出,瞬间汽化成白色的雾浪,温度零下269℃。
雾浪吞没了持枪者的下半身,防化服在极端低温下脆化、开裂。
那人惨叫,但声音被迅速冻结,只剩下喉咙里咯咯的声响。
莱尔和另外两人冲向出口。
大卫在雾浪合拢前扑向铁柜后面。
液氦蒸汽贴着地面蔓延,所到之处凝结出厚厚的白霜。
控制台的屏幕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低温舱的警报响起——尖锐的蜂鸣,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
然后,在警报声的间隙,大卫听到了别的声音。
敲击声。
从低温舱内部传来的、有节奏地敲击。
他僵硬地转头。
048号舱。
观察窗上,一只苍白的手掌正贴在玻璃内壁。
手指弯曲,用指节叩击:
· · · — — — · · ·
SOS。
摩尔斯码。
植物人在敲SOS。
大卫的大脑停滞了一秒。
然后他扑到舱体前,寻找开启机制。
控制台已经断电,手动释放阀在舱体侧面——一个红色的旋转把手,被冰霜冻住了。
他用手套拼命摩擦冰层。
布料很快磨破,皮肤接触金属的瞬间被粘住,撕开时留下一层皮。
把手终于能动了。
他逆时针旋转。
液压系统发出呻吟。
舱盖缓缓升起,白色冷气瀑布般泻下。
舱内,那个叫埃莉诺·韦斯特的女人坐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
虹膜是浑浊的灰蓝色,像覆盖着冰膜。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穿过大卫,看向房间尽头的黑暗。
嘴唇在动。
大卫凑近。她的呼吸是零下196℃的液氮蒸汽,喷在他脸上带来针扎般的痛。
她说:
“艾米……她在听。”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脊柱上的接口渗出透明的凝胶状物质,在低温下保持液态,散发刺鼻的氨味。
大卫认出了这个气味。
一年前,朴茨茅斯河岸打捞出的第11号无名尸——那具断臂连接着神经接口的尸体——断端渗出的凝胶,就是这个味道。
化学成分极其相似。
“谁对你做了这个?”
大卫抓住她瘦削的肩膀,手指能感觉到皮下的骨头,“谁移植了这些接口?”
埃莉诺的瞳孔终于聚焦。
她看着大卫,眼神里突然涌出巨大的、不属于她个人的恐惧。
她的嘴型在说一个词,但没有声音。
大卫读唇:spider(蜘蛛)。
然后她的头向后仰去,颈椎发出脆响。
所有的颤抖停止了。
心脏监护仪——低温舱内置的电池供电型号——发出平直的长音。
但她还在呼吸。胸膛微弱起伏。
大脑死亡,脑干功能保留。
植物人状态。
不,是回到了植物人状态。
大卫检查她脊柱的接口。
凝胶渗出点周围,皮肤下有微小的突起。
他用指甲刮开冷冻的皮肤表层——不是比喻,皮肤真的像蜡一样被剥开。
是银色的金属纤维,编织成神经网络般的结构,深深嵌入脊柱。
纤维的末端连接着微型芯片,芯片上的标识在冷光下清晰可见:
*ARAE-MK2
序列号:048-1979-Δ7
量子纠缠节点:激活
相干时间:∞*
无限相干时间。
理论上,量子纠缠态会因为环境干扰而退相干——就像两杯不同颜色的水混合后会变成浑浊的其它颜色,再也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但“无限相干”意味着……这些大脑的纠缠态被人为锁定了。
就像把两杯水冻成冰,冰块的边界永远清晰。
所以三十五年后,它们还能对话。
所以艾米能无意中接入。
所以——
脚步声。
不止三个人。
更多的防化服身影从走廊涌入,至少八个。领头的已经不是莱尔,而是一个更高大的身影,防化服外穿着战术背心,腰间挂着大卫不认识的设备。
大卫退到铁柜后面,抽出背包里的信号干扰器——自制设备,能瘫痪二十米内所有无线通信。
他按下开关。
没有反应。
对方举起一个圆盘状装置。
边缘一圈蓝色LED灯在闪烁。
“神经脉冲发射器。”
高大身影说,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频率16Hz。你要自己走,还是我们帮你关机?”
大卫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恐惧,是物理反应——某种极低频的电磁波正在穿透他的颅骨。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灰斑,耳朵里响起持续的尖啸,像电视没有信号时的白噪音。
16Hz。
α脑波的频率。
清醒放松状态。
但过强的α波会诱发意识分离——灵魂出窍般的体验,感官输入与认知解耦。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干扰器。
设备掉在地上,电池盖弹开,里面的电路板裸露出来。
“很好。”
高大身影说,“现在,请告诉我们艾米·杰瑞在哪里。”
大卫的嘴在动,但说出的不是自己的话:“朴茨……茅斯……”
“具体位置。”
“D7……区……”
“她去那里做什么?”
“找……金钥匙……”
“金钥匙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大脑里撞上某种屏障。
一年前的记忆被锁在深层,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
一根针刺入他的颈侧。
不是注射器,是更细的东西,像蚊子的口器。
冰凉的液体注入。
视野里的灰斑扩散、连接、吞噬一切。
最后的光像沉入深海的舷窗,迅速缩小成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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