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蒸汽时代的遗产（2/2）
小心翼翼地探向黄铜容器顶部那个最关键的、由多重嵌套齿轮组和螺旋阀门构成的复合密封接口——维多利亚时代精密机械的冷酷杰作。
“解除第一道机械锁…齿轮序列识别：德尔塔-7型…旋转扭矩校准至70牛顿米…”艾米的指令通过语音输入系统转换成精确的微操作。机械臂稳定地旋转、拨动。
舱内响起细微却异常清晰的金属咬合与解锁的“咔哒”声。每一个动作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既要破解百年前的机关，又要避免触发可能的自毁机制。
“第二道液氮循环管道次级密封阀解除…监测残余压力波动…” 电子音发出警告。
嗤——！
一股极寒的白色惰性气体（主要是蒸发的液氮）从解除的阀门接口处喷出，瞬间在操作舱超低温的内壁上凝结成厚厚的白霜。舱内温度显示骤降。
终于，最后一道内嵌式的、带有压力自锁装置的螺旋密封盖，在机械臂精准施加的逆时针扭力下，内部压力平衡机构发出轻微的泄压声，随即“咔哒”一声轻响，缓缓旋开。
冰冷的、近乎凝滞的白色惰性气体如同沉睡巨龙的吐息，缓缓溢出。操作舱内的高清低温光学探头立刻将内部景象放大投射在主屏幕上。
艾米屏住了呼吸。
在黄铜颅骨容器内部，是一个由复杂黄铜支架和厚实人造蓝宝石（防止低温脆裂）隔层构成的真空内胆。内胆中央，悬浮在近乎绝对零度的超低温液态氮中，是一团…组织。
它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的玻璃态。依稀能辨认出人类大脑皮质的沟回结构，但整体严重萎缩、脱水、凝固，仿佛时间被瞬间冻结在最脆弱的刹那。
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闪烁着铂金色冷冽光泽的金属丝线，如同最精密的生物集成电路，深深地嵌入、缠绕着这团玻璃态组织的每一个细微沟壑和细胞结构，其末端与内胆支架上的微型量子接口（远超时代的设计）精准相连。
整个结构，既像一件封存于寒冰地狱的生物标本，又像一个等待启动指令的、蒸汽朋克风格的生化意识处理器。一丝微弱却恒定的幽蓝光晕，在金属丝线与脑组织接触的节点处缓缓流转，如同被禁锢的思维余烬。
“采样目标：脑组织边缘碎片（0.1毫克）及关联接口金属丝线（1微米段）。启动微钻取及纳米钳。” 艾米的声音异常平稳，掩盖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机械臂的微型低温金刚石钻头如同最谨慎的考古学家，在AI辅助定位下，极其轻微地在玻璃态组织最边缘、相对独立的额叶碎片区域，刮取了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粉末状样本。
同时，另一支机械臂的冷冻纳米钳，则以皮牛（piewton）级的超微力度，从缠绕其上的铂金色金属丝线上，截取了精确的一微米长度。
样本被迅速送入旁边连接着超高速三代基因测序仪（Oxford Nanopore）和场发射扫描电镜（FESEM）联用系统的真空低温传递通道。
等待。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高速运转的低沉嗡鸣和艾米压抑的呼吸声。她左臂肘关节处传来一阵新的、钻心的抽痛，仿佛里面的金属肌腱在与容器中沉睡的冰冷意识产生谐振。屏幕上，纳米孔测序仪的数据流如同星河倾泻，原始电流信号被飞速转换成碱基序列（A/T/C/G）。
“DNA碎片提取成功…降解率约85%…进行线粒体DNA（tDNA）及核DNA特定短串联重复序列（STR）位点扩增与测序…启动全球法医人类学数据库及历史名人基因谱系比对…”电子音毫无感情地播报进程。
艾米紧盯着屏幕，心跳如鼓。布鲁内尔？还是那个日记中提到的、在意识上传实验中“发生不可逆畸变”的助手亨利？时间仿佛被冻结。
进度条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爬升。90%…95%…99%…
嘀！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如同惊雷。比对结果在屏幕上弹出，巨大的红色字体标注着匹配对象：
无与伊桑巴德?金德姆?布鲁内尔（I.K.Brunel）已知Y染色体及母系线粒体单倍群数据匹配
高度匹配对象：亨利?沃辛顿（HenryWton）?身份：I.K.布鲁内尔首席工程助理（1845?1858），失踪于1858年7月
核DNASTR16个位点匹配置信度：99.997
亨利·沃辛顿！
不是传奇的工程师布鲁内尔！而是他那个在日记中被轻描淡写提及、在意识上传实验中沦为牺牲品的助手！圣殿工程派不仅窃取了布鲁内尔天才的构想，更残忍地利用了他的助手作为实验品！将这个可怜人的大脑，连同他那在绝对零度下畸变、凝固的意识，一起封存在这冰冷的黄铜牢笼中，超过一个半世纪！这容器不是“圣坛”，是刑具！是蒸汽时代最黑暗、最亵渎的遗产！
愤怒和冰冷的寒意如同潮水般冲击着艾米的理智。她猛地调出之前捕获的、那页布鲁内尔日记的扫描件高清影像。泛黄的纸页上，华丽的维多利亚花体字记录着“永生蒸汽机”的核心原理，此刻在她眼中却如同魔鬼的契约：
“…以差分机巴贝奇原理，模拟灵魂波动轨迹，编码为穿孔卡序列；以超导液氮循环禁锢意识之火于绝对零度之渊…”
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日记影像的局部超高分辨率放大图，聚焦在描述原理的段落边缘。那些华丽的、流畅的墨迹，在扫描电镜级的解析度下，显露出了隐藏在笔锋墨水层之下的、极其细微的、由针尖般工具刻划出的点阵和几何刻痕！这些痕迹被后续书写的墨水巧妙地覆盖了。
“果然有夹层…”艾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手术刀的光芒。她启动了一个特殊的图像处理与模式识别算法——那是她为解析暗轨之心案矿洞中发现的、圣殿工程派早期机械密码图纸而编写的程序。
算法高速运行。屏幕上，日记表面华丽的墨迹如同被剥落的油彩，逐渐淡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隐藏在其笔画结构之下、由无数细微点阵和刻痕构成的、冰冷精确的几何图形与二进制编码！
齿轮啮合角度！连杆传动比！蒸汽阀门开合压力时序图！液氮超导循环回路节点！还有…一组极其复杂的、以差分机逻辑门（AND/OR/NOT）为基础构建的神经波形调制图谱！图谱的核心频率被一个古老的希腊字母特别标注：
“谐振数：Ω波（即2.8Hz±0.05）——意志与机械共鸣之匙，神经织网之基。”
这就是神经织网协议的雏形！是圣殿工程派操控金属菌丝、上传并囚禁意识的核心科技密码！
布鲁内尔用天才的工程语言和差分机逻辑，为这个黑暗组织奠定了最初的基石！他将人类的灵魂波动视为可以差分计算、可以蒸汽阀门调节的机械波！
而那个被他牺牲的助手亨利·沃辛顿，畸变的意识连同被改造的大脑，被低温封存，成了这邪恶协议的第一个、也是跨越百年的“活体”存储器和原始信号源！
艾米的目光从屏幕上冰冷的差分机逻辑图谱，移向无菌舱内那个浸泡在超低温液态氮中的、属于亨利·沃辛顿的玻璃态大脑——那些铂金丝线正是最早的“神经织网”。
她的视线最终落到自己那只被银灰色金属结晶覆盖了近半的左臂。冰冷的刺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左臂内部的金属结构仿佛与屏幕上的图谱、与容器中的古老造物产生了低频的共鸣震颤。
一个半世纪前的疯狂实验品，在冰冷的河底沉睡了百年，如今被金属菌丝的网络唤醒。
而她的身体，她的基因，她这只被改造、被侵蚀的手，却成了对抗这疯狂、解读这原始协议、同时也被这协议视为“同类”或“威胁”的…活体密钥。蒸汽时代的瘟疫，从未真正死去。
它深埋于历史的冻土之下，只为等待一个能承载其进入现世的容器。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警报声撕裂了实验室的寂静！
“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2.8Hz谐振能量脉冲！源点：泰晤士河巴特西段！强度等级：临界！重复，强度等级：临界！”
主屏幕上，代表伦敦地下金属菌丝网络生物电活性的模拟图，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猩红！无数代表节点的光点疯狂闪烁，亮度瞬间提升了十倍！整个网络被一股来自河床深处的、冰冷而狂暴的意志瞬间激活！
艾米和屏幕前的汤姆（通过加密视频链接）脸色同时剧变。金钥匙意识体，被彻底激怒了！亡者军团苏醒的序曲，已然在泰晤士河浑浊的水波下，奏响了第一个毁灭性的音符！那跨越百年的黄铜容器被打扰，如同按下了最后的倒计时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