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寻常日子,不寻常的珍贵(1/2)
晨光透过窗纸,在卧房地面洒下斑驳光影。
赵无妄睁开眼,有片刻的恍惚。
五年了——不,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五年,对他来说,时间的概念在画中早已模糊。有时一瞬如万年,有时万年如一瞬。唯一清晰的,是醒来后能看见真实的晨光,能感受到身侧之人温热的呼吸。
沈清弦还在睡。她的睡颜安静,眉宇间那缕常年挥之不去的忧愁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松弛的平静。赵无妄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像是要将这画面刻进灵魂深处。
他轻轻抬起左臂,对着光线。
手臂光洁,肌肤纹理清晰,那道自出生就伴随他、遇邪则痛的墨色胎记,真的消失了。不是淡化,不是隐藏,是彻底地、不留痕迹地消失了。仿佛它从未存在过,仿佛那三十年的诅咒与痛苦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赵无妄试着运转内息——空荡荡的。
不是修为受损,不是经脉阻塞,是彻彻底底的“无”。丹田如干涸的井,经脉如废弃的渠,连最基本的气感都捕捉不到。那个曾能在轮回梦境中与邪祟抗衡、能引动胎记之力的赵无妄,已经随着画轴的平凡化而一同消散。
现在的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甚至比普通人还不如——卧床五年,肌肉有些萎缩,起身时能感觉到四肢的虚弱。昨日在祭坛上站立已是勉强,回来后又情绪激动,今早醒来,全身的酸痛才真正袭来。
他小心地撑起身子,尽量不惊动沈清弦。
但还是惊动了。
沈清弦几乎是在他动的同时就睁开了眼——这五年她养成了浅眠的习惯,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醒来。看见赵无妄试图起身,她立刻坐起扶住他。
“慢点,”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你躺了五年,身体需要时间恢复。”
“我知道,”赵无妄苦笑,“只是没想到这么……无力。”
他想自己下床,但双腿发软,险些摔倒。沈清弦稳稳扶住他,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靠着我。慢慢来。”
他们就这样相扶着,一步一步挪到桌边坐下。简单的几步路,赵无妄竟出了一身薄汗。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失落,更多的是一种空茫。
“后悔吗?”沈清弦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失去所有力量,成为一个……普通人。”
赵无妄接过水杯,水温正好。他喝了一口,摇摇头:“不后悔。力量是代价,普通人也是代价。我选了这条路,就接受它的一切。”
“但你看起来有些……迷茫。”
“只是需要时间适应,”赵无妄看向窗外,忘尘阁的后院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以前的我,可以凭胎记感应邪祟,可以凭身手夜探禁地。现在的我,可能连忘尘阁的库房大门都推不开。”
沈清弦在他对面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就慢慢推开。一天推一点,总会推开的。”
她的掌心温暖,手指上有常年抚弄琴弦、翻阅书卷留下的薄茧。这真实而平凡的触感,让赵无妄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你说得对,”他反握住她的手,“慢慢来。”
早膳是简单的清粥小菜,赵墨言端进来的。少年已经收拾整齐,眉眼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但看见父亲时,眼中还是会闪过属于孩童的雀跃。
“爹,娘说您需要清淡饮食,我熬了小米粥,”他将托盘放在桌上,又补充道,“我自己熬的,照娘教的方法。”
赵无妄看着那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粥,米粒开花,粥油浮面,心中一暖:“谢谢墨言。”
“不客气,”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偷偷抬眼看他,“爹,今天……我可以陪您去铺子里看看吗?娘说您需要多走动。”
“当然可以。”
一家三口坐在桌边吃早饭。阳光满室,粥香袅袅,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画面,却让赵无妄眼眶发热。他低头喝粥,将情绪掩饰过去。
饭后,沈清弦去前厅打理铺子——虽然今日不营业,但有些账目需要整理。赵无妄在赵墨言的搀扶下,慢慢走向前厅。
穿过连接后院与前厅的走廊时,赵无妄的脚步停了一下。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他多年前收来的,不是什么名作,但笔意潇洒。他记得当初挂画时,是自己足尖一点就轻松挂上的。现在看着那高度,竟觉得有些遥不可及。
“爹?”赵墨言疑惑地看着他。
“没事,”赵无妄摇头,继续往前走,“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前厅里,沈清弦正在柜台后整理账本。晨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低头专注的样子,和多年前那个夜探秦府、与他狭路相逢的官家小姐已然不同,但那双眼睛里的坚韧,从未改变。
“清弦,”赵无妄唤道。
她抬起头,笑了:“能自己走这么远,不错。”
“有儿子扶着呢,”赵无妄在柜台旁的太师椅上坐下,轻轻喘了口气,“看来我真得好好锻炼了。”
“不急,”沈清弦合上账本,“五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正说着,门外传来叩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很有分寸。
沈清弦与赵无妄对视一眼——今日忘尘阁不营业,门口也挂了歇业的牌子,会是谁?
“我去开门,”赵墨言道。
门开了,门外站着四个人。
厉千澜依旧一身玄色劲装,但未着官服,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随意。月无心换下了南疆巫女的装束,穿着一袭淡紫色的中原衣裙,发间别着一支简单的银簪,妩媚中添了温婉。
萧墨和苏云裳站在他们身后。萧墨还是那身黑衣,沉默如影,但看向赵无妄时,眼中有关切。苏云裳则提着两个食盒,笑盈盈的。
“听说赵老板今日歇业,我们就不请自来了,”厉千澜开口,声音依旧沉稳,但语气轻松了不少。
赵无妄想站起来,被沈清弦按住:“都是自己人,坐着吧。”
众人进了店,苏云裳将食盒放在桌上:“我带了些点心,还有一坛好酒。不过赵大哥现在应该不能喝酒,我们就以茶代酒吧。”
月无心走到赵无妄面前,毫不客气地抓起他的手腕把脉。片刻后,她松开手:“魂魄稳固,肉身无损,就是虚。得补,慢慢补。”
“怎么补?”沈清弦立刻问。
“食补为主,药补为辅,”月无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用南疆的温养蛊配的药丸,每日一粒,温水送服。配合适当走动,三个月应该能恢复常人水平。”
赵无妄接过瓷瓶:“多谢。”
“客气什么,”月无心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当初救过我的命,我还欠着你人情呢。”
厉千澜环视店铺:“这五年,沈姑娘将忘尘阁打理得很好。”
“不是姑娘了,”沈清弦微笑,“很快就是赵夫人了。”
这话让在场几人都是一愣。
赵无妄也看向她,眼中有着询问。
“我们还没正式成亲,”沈清弦轻声道,脸有些红,“之前……总是有各种事情耽搁。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也该把这件事办了。”
“对!”苏云裳第一个拍手,“早该办了!赵大哥,清弦姐,你们定个日子,我来帮忙张罗!”
萧墨也难得开口:“需要什么,尽管说。”
厉千澜和月无心对视一眼,也笑了。
“是该办,”厉千澜道,“我和无心在南疆办过了,但中原的朋友大多没去。若你们不嫌弃,我们可以再办一次小的,只请最亲近的人。”
月无心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我在南疆的婚礼可热闹了,你们也该热闹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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