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归途(2/2)
月无心喝得急了些,咳嗽起来。厉千澜自然地伸手轻拍她的背,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月无心没有躲闪,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萧墨依旧沉默,但不时为苏云裳夹菜,将她喜欢的菜挪到她面前。苏云裳小声说着“够了够了”,嘴角却一直带着笑。
沈清弦看着这一切,心中既温暖又酸楚。温暖的是,这些并肩作战的伙伴都有了各自的归宿;酸楚的是,她的归宿还只是一缕残魂,沉睡在画中。
她下意识地看向放在身旁矮凳上的木盒。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盒中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感——不是平日的脉动,而是一阵有节奏的、仿佛心跳般的震动。
咚,咚,咚。
很轻,但很清晰。
沈清弦的手一颤,筷子掉在桌上。
“怎么了?”众人都看向她。
“盒子……”她指着木盒,“在动。”
月无心立刻起身,走到木盒前,却没有立刻打开。她闭上眼睛,手掌悬停在盒面上方,仔细感应。
“是他的意识,”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闪过惊讶,“比我想象的活跃。他在……尝试沟通。”
“沟通?”沈清弦急切地问,“怎么沟通?”
“不是语言,是感觉,”月无心解释道,“残魂太弱,无法形成完整的思维,但可以传递基本的情绪和意向。就像婴儿,虽然不会说话,但会用哭和笑表达需求。”
她打开盒盖,取出古画,在桌上小心展开。
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画轴上。绢面上,那些痕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泪痕,微笑的弧度,还有……在绢面左下角,一个新出现的痕迹。
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几道弯曲的线条,组合起来像是……
“是桂花,”苏云裳惊呼,“画了一枝桂花!”
确实是桂花。虽然笔触稚嫩,线条简单,但那确实是桂花的形态——细长的枝条,椭圆的小叶,还有点点花蕾。
沈清弦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桂花。忘尘阁后院的桂花。他记得,他都记得。即使只剩一缕残魂,即使意识破碎模糊,他依然记得那些共同拥有过的美好——秋天的桂花香,树下的石桌,她为他泡的茶,他为她酿的酒。
“他在回应你,”月无心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在想桂花,他就画了桂花。这说明……他的意识能感知到你的思绪,至少能感知到强烈的情绪波动。”
沈清弦伸出手,指尖轻轻触摸那枝简笔画出的桂花。绢面传来温热的触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无妄,”她轻声说,“你听见了,对不对?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对不对?”
画轴没有回应。
但那枝桂花的图案,在夕阳下仿佛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许久,沈清弦才小心地将古画卷起,放回盒中。她抱着木盒,对众人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众人理解地点头。
沈清弦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她抱着木盒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绯红的晚霞。
她打开盒盖,再次看向古画。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心中想起很多事——初遇时在秦府密室的交锋,画皮之夜的并肩作战,心魔镜域的生死相依,修罗棋局的最终诀别。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那些刻骨铭心的瞬间,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盒中的温热感越来越明显。
忽然,在绢面正中央,那微笑弧度的下方,又出现了一道新的痕迹。
是一道垂直的短线,很短,很细,但很清晰。
沈清弦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线。
那是“一”字。
最简单的汉字,最基础的一笔。
他在学写字。用残魂仅存的力量,在画中学写字。
沈清弦的眼泪无声滑落。她取出笔墨,铺开一张纸,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字:“弦”。
然后她将纸举到画轴前,轻声说:“这是我的名字,弦。清弦的弦。”
她等了一会儿,画轴没有反应。
她不急,将纸放在一旁,又写了另一个字:“妄”。
“这是你的名字,无妄的妄。”
依然没有反应。
但她不失望。她知道这需要时间,就像婴儿学说话,需要一遍遍的重复,一次次的尝试。而她有足够的耐心,等他慢慢来。
窗外,夜幕降临,星光开始浮现。
沈清弦点亮蜡烛,将古画放在烛光能照到的地方。她坐在桌旁,开始写信——写给陈伯,告诉他即将归来的消息;写给父亲,报平安;写给那些在她们离开期间照顾忘尘阁生意的老主顾,表达感谢。
每一封信,她都写得很认真。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投下温柔的影子。
写到第三封信时,她忽然感觉到什么,抬起头。
烛光中,古画的绢面上,又出现了一道新的痕迹。
这一次,不是简单的线条,而是一个稍微复杂的图案——两道弧线,一上一下,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在圆形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点。
沈清弦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那是一轮满月,和月中的桂树影子。
他在画月亮。
因为今夜,是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
沈清弦站起身,推开窗户。夜空中,一轮皎洁的满月正缓缓升起,银辉洒满庭院,给一切都披上了薄薄的银纱。
她抱起木盒,走到院中,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桂花的甜香在夜风中愈发浓郁。池塘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在月光下如同散落的碎银。
她打开木盒,将古画展开,平放在石桌上。
月光照在绢面上,那些痕迹仿佛活了过来,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晕。泪痕,微笑,桂花,一字,满月——这些简单的图案,记录着一个残魂苏醒的过程,记录着一段跨越生死的思念。
沈清弦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绢面。
“无妄,你看,月亮多圆啊,”她轻声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就像我们认识后的第一个中秋,你带我爬上忘尘阁的屋顶看月亮。你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但无论月亮缺成什么样,它总会再圆。”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
“分离是为了重逢,残缺是为了圆满。就像这月亮,今夜圆了,明夜会缺,但下个月,它还会再圆。”
“所以我不急,我会等。等你慢慢恢复,等你重新学会说话,等你再次牵起我的手。”
“多久我都等。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回来。就像这月亮,总会再圆。”
月光下,古画静静地躺着。
但在绢面右下角,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正在缓缓浮现。
那是又一个字。
这一次,不是“一”,而是“回”。
虽然笔画歪斜,虽然结构松散,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回”字。
回。
回家,回来,回归。
沈清弦看着那个字,泪水模糊了视线,嘴角却扬起微笑。
她知道了。
他在说:我会回来。
月光越来越亮,桂香越来越浓。远处传来隐约的箫声,不知是谁家在团圆夜吹奏。
沈清弦将古画卷起,抱在怀中,仰头望向那轮圆满的明月。
夜还很长,路还很远。
但黎明总会到来,月亮总会再圆,离别的人,总会重逢。
她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