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归途(1/2)
清晨的官道上,马蹄声踏碎了薄雾。
南疆边境的村落已经远在身后,眼前是通往中原的宽阔官道。路边的田野里,稻穗开始泛黄,秋日的晨风带着谷物成熟的香气。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淡墨绘出的远山图。
三辆马车在官道上匀速行驶。沈清弦坐在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厢里,怀中抱着紫檀木盒,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上。她的左臂依然包扎着绷带,但墨绿色的药膏已经更换过三次,怨气冻伤的黑色痕迹明显淡了许多。
月无心坐在她对面,正闭目调息。动用本命蛊的损耗比想象中更大,这一路上,她的脸色始终带着不健康的苍白。厉千澜将镇魔司特制的养神丹给了她,每日服用,才勉强稳住元气。
“还有三日就能到江州,”月无心睁开眼,声音还有些虚弱,“从江州转水路回京城,大概需要七八日。”
沈清弦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木盒的纹路:“月姑娘,你的身体……”
“死不了,”月无心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她一贯的洒脱,“本命蛊的反噬需要时间恢复,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这期间我的蛊术会大打折扣,但寻常自保还是够的。”
“对不起,”沈清弦低声说,“为了无妄,让你付出这么大代价。”
“这话就别说了,”月无心摆摆手,“若真要算代价,赵无妄为救我们所有人付出的,比这多得多。况且……”
她顿了顿,看向车厢前方。透过车帘的缝隙,能看见厉千澜骑在马上的背影——挺拔如松,玄色披风在晨风中微微扬起。
“况且有人答应过我,等这事了了,要陪我去南疆住一段时间。”月无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软,“南疆的山水最养人,有他在,我恢复得会快些。”
沈清弦看着她眼中那抹光,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欣慰,也是感慨。这一路走来,每个人都失去了什么,但也得到了什么。就像她自己,失去了完整的赵无妄,却得到了重逢的希望;月无心损耗了本命蛊,却得到了厉千澜的承诺。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
沈清弦下意识抱紧木盒。盒中的温热感依旧持续,那种微弱而坚定的脉动,已经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她打开盒盖,看向古画。
晨光透过车窗照在绢面上,那些细微的痕迹更加清晰——两个圆形的泪痕,一道上扬的弧线。虽然依旧模糊,却真实存在着,证明着画中那个脆弱意识的存在。
“他在慢慢恢复,”月无心也看着画轴,“灵眼之力已经在他残魂中扎根,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滋养他。接下来需要的是时间,和持续的灵力温养。”
“回到忘尘阁后,我该怎么做?”沈清弦急切地问。
月无心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后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示:“这是我从族中秘藏里抄录的‘养魂秘法’。上面记载了三种温养残魂的方法:一是寻找蕴含纯净灵力的古物,置于画轴周围;二是每日以自身精血为引,辅以特定咒文与画轴建立联系;三是在特定时辰,如月圆之夜、日出之时,将画轴置于露天,吸收天地精华。”
沈清弦接过羊皮纸,仔细阅读。文字是南疆古语,但旁边有月无心用中原文字做的注释,图示也画得很清晰。
“这三种方法可以同时进行,”月无心继续解释,“但我要提醒你——以精血为引的方法最有效,也最危险。每日取血,长期下来会损耗你的元气。你必须掌握好度,量力而行。”
“我明白。”沈清弦将羊皮纸小心收好,“只要能让他恢复,什么方法我都愿意试。”
月无心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坚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族中那位为了救爱人而跋涉千山万水的先祖。情之一字,真是这世间最强大也最可怕的力量。
马车外传来马蹄声靠近的声音。厉千澜策马与马车并行,透过车窗问:“前面有茶棚,要休息一下吗?”
“好。”沈清弦应道。
茶棚就在官道旁,三间茅草屋,屋前搭着简陋的凉棚,摆着几张木桌木凳。虽然粗陋,但打扫得干净。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见有客人来,热情地招呼着。
众人下了马车,在凉棚里坐下。萧墨检查了马匹和水源,苏云裳点了茶水和简单的吃食——馒头、咸菜、煮鸡蛋,还有一壶粗茶。
“委屈各位了,”苏云裳有些不好意思,“等到了江州,我再安排好的酒楼……”
“这样就好,”厉千澜打断她,“出门在外,简单些更安全。”
热茶端上来,粗陶碗里茶汤浑浊,但热气腾腾。沈清弦捧着茶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赵无妄曾带她去京郊的一家路边茶摊喝茶。那茶摊比这里还要简陋,茶是陈年的劣茶,他却喝得津津有味,说:“茶好不好,不在茶叶,在喝茶的心情。”
那时她不懂,现在好像明白了。
“沈姐姐,你的手还疼吗?”苏云裳关切地问。
沈清弦摇摇头:“好多了。月姑娘的药很管用。”
“等回到京城,我让苏家医馆最好的大夫给你看看,”苏云裳说,“还有月姑娘,你的损耗也需要好好调理。我们苏家在城东有处别院,环境清静,最适合休养。你和厉大人可以住在那里。”
月无心看向厉千澜,见他微微点头,便笑道:“那就麻烦苏大小姐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苏云裳认真地说,“这一路上,你们为沈姐姐、为无妄哥做的,我都看在眼里。这点小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萧墨默默地将剥好的鸡蛋放到苏云裳碗里。这个沉默的男人总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关心。苏云裳脸微微一红,低声说了句“谢谢”。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官道上的行人车马多了起来,大多是商旅和赶路的百姓。茶棚里也陆续来了其他客人,多是赶早路的行商,聚在一起谈论着各地的见闻和生意。
“听说了吗?京城最近出了件奇事。”邻桌一个商贩模样的人压低声音说。
“什么奇事?”同伴好奇地问。
“忘尘阁知道吧?就是城西那家古董铺子。三个月前,掌柜的赵老板为了封印什么邪神,在画里消失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那年轻的夫人,竟然一个人把铺子撑了下来,生意还越做越好。”
沈清弦的手微微一颤,茶汤差点洒出来。
厉千澜看了她一眼,眼神示意她继续听。
“这有什么奇的?”同伴不以为然,“夫君不在了,夫人接手生意,不是很正常吗?”
“奇的不是这个,”商贩神神秘秘地说,“奇的是,有人看见每夜子时,忘尘阁二楼都会亮起一盏灯。灯下,那位沈夫人对着一个木盒子说话,一说就是大半夜。有人说她在招魂,有人说她在修炼什么邪术,还有人说……她夫君根本没死,就藏在那盒子里。”
沈清弦低下头,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眼中的泪光。
原来在京城,她是这样被人谈论的。招魂?邪术?她不在乎。只要无妄能回来,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
“还有更奇的,”商贩继续说,“前几日,几个地痞想趁夜去忘尘阁偷东西,结果刚翻进院子,就莫名其妙晕了过去。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巷子里,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但关于那晚的记忆全没了。有人说,是赵老板的鬼魂在守护着铺子。”
苏云裳听得目瞪口呆,看向沈清弦:“沈姐姐,这些传闻……”
“半真半假吧,”沈清弦轻声说,“我的确每夜对着画轴说话。但什么鬼魂守护,应该是陈伯安排的护卫。”
月无心却若有所思:“未必是护卫。古画虽已沉寂,但残留的威压对心怀恶意之人仍有震慑之效。那几人可能是被画的气息冲击,暂时失了神智。”
这话让沈清弦心中一动。她想起在南疆山中遭遇袭击时,古画展开的瞬间,那些黑衣人明显露出了恐惧的表情。难道无妄的残魂,即使在沉睡中,也依然在保护着她?
她抱紧了怀中的木盒。
厉千澜放下茶碗,站起身:“该走了。午前要赶到下一个驿站。”
众人重新上路。马车在官道上继续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沈清弦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但并没有睡。她在心中默默背诵月无心给的养魂秘法,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反复记忆。
车窗外,秋日的阳光越来越暖。路边的田野里,农人正在收割稻谷,金黄的稻浪在风中起伏。更远处,村落的炊烟袅袅升起,孩童的嬉笑声隐约可闻。
这是人间最平凡的景象,却让沈清弦看得眼眶发热。
无妄,你看,这世间多好啊。有阳光,有田野,有炊烟,有笑声。你要快点回来,我们一起看。
盒中的脉动,轻轻跳了一下。
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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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他们抵达江州城。
江州是南北交通要冲,运河在此交汇,码头樯橹如林,商船往来不绝。城内的街道比京城窄些,但同样繁华。商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各地方言混杂在一起,形成独特的市井交响。
苏家在此有产业,早早有人安排好了住处——不是客栈,而是一处幽静的宅院,位于城东清静地段,门前有河水流过,院中种着桂树和竹子。
“这是我父亲早年置办的别院,平时少有人住,但一直有人打理。”苏云裳引着众人进门,“各位在此休息几日,等安排好船只再启程。”
宅院不大,但精致。三进院落,有花园,有池塘,有亭台。仆人不多,但都很规矩,显然是训练有素的。
沈清弦被安排在东厢房。房间布置得简洁雅致,临窗的书桌上还备着笔墨纸砚。她将木盒小心放在床头的矮柜上,推开窗户。
窗外是后院的小花园,几株晚开的桂花正散发着甜香。池塘里残荷已枯,但几尾锦鲤在池中悠然游弋。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金色。
“喜欢这里吗?”苏云裳走进来,“若喜欢,以后可以常来住。”
“很清静,”沈清弦点头,“谢谢你,云裳。”
“跟我还客气什么,”苏云裳在她身边坐下,沉默片刻,轻声问,“沈姐姐,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沈清弦已经想过无数次。
“先回忘尘阁,按照月姑娘给的方法温养无妄的残魂,”她说,“然后……继续生活。经营铺子,寻找蕴含灵力的古物,等他醒来。”
“等他醒来,”苏云裳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那可能需要很久很久。”
“我知道。”
“也许……一辈子都等不到完整的他。”
“我知道。”
苏云裳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沈清弦不是不知道前路的漫长与艰难,她是知道了,依然选择走下去。这种清醒的执着,比盲目的热情更让人动容。
“我会帮你的,”苏云裳握住她的手,“苏家的商行遍布各地,我会让人留意那些有灵气的古物。还有,忘尘阁的生意,我也会照应着。你专心照顾无妄哥,其他的交给我。”
沈清弦反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感激:“云裳,这一路上,多亏有你。”
“我们是一家人,”苏云裳微笑,“一家人,不说这些。”
晚饭是在花厅用的。菜肴很丰盛,都是江州的特色菜——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蟹粉豆腐、桂花糖藕。厉千澜让人温了一壶酒,给每人斟了一小杯。
“这一杯,”他举杯,目光扫过众人,“敬这一路同行,敬我们所有人的坚持。”
众人举杯相碰。清酒入喉,微辣中带着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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