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骨秤(2/2)
“旧货市”位于西城一片杂乱的低矮棚户区边缘,这里房屋更加破败,人流稍杂,巡逻傀差出现的频率也低些。市场其实就是一片空地,摆着些地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破损的衣物、旧工具、自制的小物件、一些晒干的古怪植物、甚至还有小块颜色各异的石头。交易者大多低声交谈,神色警惕。
萧寒在一个卖“杂书”的摊前蹲下。摊主是个独眼老头,挂着褐色木牌,眼神精明。摊上多是些残缺不全的线装册子、手抄本,内容杂驳,有粗浅的医药方、工匠口诀,更多的是些语焉不详的笔记、游记、甚至志怪残篇。
萧寒翻捡着,忽然手指一顿。一本薄薄的、纸张脆黄的手抄本残卷,封皮无字,里面字迹潦草,记录了一些关于“地脉”、“煞眼”、“镇物”的零碎见闻和推测。其中一页,提到了“雾山”和一种称为“骨秤”的古老仪式。
“……雾山深处有‘地眼’,通幽冥,亦连异隙。古之巫觋,以‘守陵人’血为引,以‘双蚀之躯’为砣,以‘万众之怨’为星,可架‘骨秤’,称量地脉气运,偷天换日,乃至……短暂撬动‘门’扉……”
双蚀之躯?萧寒心头剧震,这描述与自己何其相似!“守陵人”血,指阿木?“骨秤”仪式?撬动“门”扉?
他强压激动,问独眼老头:“这个,怎么换?”
独眼老头瞥了一眼那残卷,独眼里闪过一丝异色:“这个啊……得两份工筹。”
萧寒身上只剩一份半。他正犹豫,旁边忽然伸过一只枯瘦但稳定的手,将半份工筹(一小块黑木筹)放在摊上。“加上这个。”
萧寒转头,看到一个身形佝偻、披着深灰色旧斗篷的人站在旁边,兜帽低垂,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苍白的下巴。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年纪性别。
“阁下是?”萧寒警惕。
“同好罢了。”斗篷人淡淡说,指了指那残卷,“这东西对我也有点用,一人一半。”
萧寒看了看摊主,摊主已麻利地收起了工筹,将残卷塞给萧寒。斗篷人没有争抢,只是等萧寒接过。
离开摊位,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墙角,斗篷人才低声开口:“你对‘骨秤’感兴趣?”
“随便看看。”萧寒不动声色。
“雾山来的人,身上带着‘山骨’和‘镜蚀’的疤,可不算‘随便’。”斗篷人兜帽微抬,萧寒似乎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扫过自己,“我叫‘灰手’,算是个……历史捡荒者。专门搜集傀城和它来历的碎片。”
“你知道傀城的来历?”
“知道一点。这里曾是雾山古‘守陵人’一族监控地眼、举行镇仪的一处外围祭所。后来‘守陵人’衰落,地眼异动,加上‘镜墟’力量渗透,这里逐渐扭曲成现在的模样。‘安阴司’的前身,可能就是当年祭所的管理者,只是如今……”灰手冷笑一声,“早已变了味。他们现在做的,是利用这里的特殊规则,圈养流徙者,提炼‘念渣’和‘魂粹’,维持这扭曲空间的稳定,同时似乎也在进行某种实验,关于‘控制’与‘转化’。”
“实验?”
“比如,把活人变成更听话的‘傀兵’,或者把有特殊血脉、特殊伤痕的人,改造成别的什么东西……‘匠造坊’和更深的‘内司’,就是干这个的。”灰手语气凝重,“你在找那个‘守陵人’孩子,对不对?”
萧寒心中警铃大作:“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渠道。”灰手的声音压低,“那孩子没出现在普通流徙者中,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在爆炸中彻底湮灭了,要么……因为其血脉特殊性,直接被‘内司’盯上,秘密关押或……用于实验了。”
阿木!萧寒握紧了拳头。
“想找他,靠你自己瞎撞不行。你需要更高级的身份,接触到核心区域的信息。”灰手说,“我可以给你指条路,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确认一件事。”灰手从斗篷里递出一小块暗红色的、温润如玉石的东西,鸡蛋大小,形状不规则,“这是‘血髓石’,产自‘沉默林’深处,与古祭所有关。我需要知道,如今‘内司’是否还在定期采集这东西,以及……他们用在哪里。你若有办法进入‘匠造坊’或接触到更核心的物资流转,留意这个。”
这任务极其危险,但也许是唯一能快速获得信任和提升等级的途径。“我如何信你?你又如何帮我?”
灰手沉默片刻:“我不需要你完全信我,这是个交易。至于帮你……三天后,‘净渠’工役会抽调一批丁下,去清理‘安阴司’后巷的一段淤塞暗沟。那里靠近司衙外围,是个机会。我会安排让你入选。能否把握,看你本事。”
说完,不等萧寒回应,灰手转身,佝偻的身影很快没入棚户区的阴影中。
萧寒看着手中的残卷和那块温润却透着不祥的“血髓石”,心绪纷乱。灰手是敌是友?是简章上警告的“引路人”之一吗?他的话有多少可信?
但阿木可能在内司,这念头灼烧着他。即便可能是陷阱,他也必须去探。
回到住处,他仔细研读那残卷。“骨秤”仪式的描述虽然残缺,但透露的信息惊心动魄。这仪式似乎能以极端残忍的方式,利用“守陵人”血脉和“双蚀之躯”作为关键媒介,强行称量甚至篡改一定范围内的“气运”或“规则”,甚至短暂影响“门”的开关。江眠是否也知道这个?她的“换心”仪式,与这“骨秤”是否有联系?
三天后,“净渠”的指派果然落到他头上。带队的是一个“笑面”傀差(猩红弯唇),领着包括萧寒在内的五个丁下,来到“安阴司”高墙外的一条偏僻巷道。巷子尽头有一处通往地下的铁栅入口,里面是排泄污水秽物的暗沟,此刻严重淤塞,臭气熏天。
“清除淤物,疏通至前方第三个观察口。工具在此,限时两个时辰。”“笑面”傀差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比“无面”多了几分抑扬顿挫,却更显诡异。它指了指地上几把铁锹和钩子,然后退到巷口阴影处,似乎在监督,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工作肮脏艰苦,暗沟里淤积的不仅是污泥,还有各种难以言状的废弃物。其他四人麻木地劳作,萧寒一边干活,一边留意周围。暗沟墙壁是厚重的条石砌成,冰冷潮湿,上面也刻着一些简单的防秽符文。
就在他们清理到接近第一个转弯处时,萧寒的铁锹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他小心拨开污泥,露出一角金属。继续清理,那竟然是一个半埋的、锈蚀严重的铁箱子,样式与他之前在外仓洞穴所见类似,但更小,箱体上有模糊的浮雕,像是某种仪仗图案。
他心中一动,趁着其他人不注意,迅速用铁钩撬开箱扣。箱内没有他期待的文书或奇特物品,只有一层厚厚的、黑乎乎如沥青的残留物,中间裹着一件东西——一枚巴掌大小、呈暗金色、形制古朴的令牌。令牌非金非木,触手温凉,正面阴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与“安阴司”匾额上的有几分相似,但细节不同,更显古老;背面刻着两个古篆小字:“巡察”。
这是……古时此处祭所“巡察使”的令牌?怎么会埋在这污秽之地?
萧寒不及细想,迅速将令牌塞进怀里衣内。刚掩好箱子,就听见巷口传来“笑面”傀差的声音:“时辰将至,进度如何?”
一个丁下连忙汇报。萧寒低头继续清理,心跳如鼓。
收工时,“笑面”傀差逐一检查他们清理的区域和工具。当检查到萧寒时,那猩红弯唇面具对着他,眼洞后的幽光似乎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今日工役,完成尚可。”它说道,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它指向萧寒,“随我来,另有杂务。”
其他丁下投来麻木或略带羡慕的目光(能被“笑面”单独点名,有时意味着额外的工筹或机会)。萧寒却心中一紧,不详的预感涌上。
他跟着“笑面”傀差,没有回广场,而是绕到了“安阴司”高墙的另一侧,这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黑色小门。傀差推门而入,里面是一条狭窄、光线昏暗的走廊,墙壁是深灰色的石砖,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线香味和一种……类似药铺与铁匠铺混合的古怪气味。
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门口站着两个“无面”傀差。“笑面”与它们无声交流(或许有萧寒无法感知的方式),然后示意萧寒进去。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像是个简陋的办公处兼审讯室。一张黑木桌,几把椅子,墙壁上挂着几条不同颜色的皮鞭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刑具。桌后坐着一个穿着暗紫色袍子、脸上戴着面具的人。
这面具与“笑面”、“无面”都不同。它是纯白色的,没有五官,但在眼睛和嘴巴的位置,用简单的黑色线条勾勒出两行向下弯曲的弧线,像两行黑色的眼泪——这是“哭面”。
“哭面”通常是执掌刑罚的。
“笑面”傀差将萧寒带入后,便退到门边,如同雕塑。
“哭面”缓缓抬起头,那两行黑色泪痕对着萧寒。一个冰冷、干燥、仿佛石块摩擦的声音响起:
“丁下流徙,萧寒。”
“你怀里,藏着什么不属于你的东西?”
“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