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骨秤(1/2)
“秤砣压魂,秤杆量心;称得出几两重,便知你值几寸命。”
青灰色的天光吝啬地洒在“净街”的竹帚上,萧寒机械地挥动,将落叶与尘垢归拢。腰间的灰牌随动作轻磕髋骨,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丁下流徙,傀城最底层的一粒尘埃。昨日地板下陈越的警告犹在耳畔:活下去,适应,但保持清醒。这清醒二字,在此地如同刀刃上行走,需得时时警醒那无处不在的、名为“规则”的深渊。
几日下来,他已摸清些门道。傀城的时间似乎黏稠而缓慢,青灰天色永固,仅凭钟声划分“作时”与“静时”。丁下者每日劳作,换取勉强果腹的“份例”和延缓左腿“外疡”恶化的“灰膏”。麻木是这里的主流情绪,如同瘟疫,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每一个被抛入此地的灵魂。他见过有人因长期涂抹灰膏,皮肤渐渐变得与那膏体同色,僵硬如石;也见过有人劳作中突然呆立,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被傀差无声拖走,再不见回来,据说是成了“炉”的燃料。
他必须尽快提升这该死的等级。灰牌之上是褐牌,据说能从事略“轻省”或“有技”的工役,获取稍多的工筹,活动范围也大些。升牌需“功绩”,要么完成特殊指派的任务,要么日复一日积累“评点”(按时出工、无过错等)。他等不起。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也更具风险。
这日他刚交还扫帚,那个分发工具的干瘦褐牌老头叫住了他,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和腰牌上转了转,压低声音:“‘运料’队缺个临时补位的,去‘外仓’搬‘陶土’,一天算双倍工筹,干得好,管事一高兴,或许能记个‘勤勉点’。去不去?”
“运料”是丁下另一项基础工役,通常比净街更累,但双倍工筹诱人,更有“勤勉点”可能。萧寒没有立刻答应:“外仓在何处?”
“西城门外,三里坡下。”老头眼神闪烁了一下,“路上听带队傀差的,莫乱看,莫乱碰,尤其是……莫靠近坡下的‘沉默林’。”
又是警告。萧寒点头:“我去。”
老头给了他一块临时的褐色号牌(仅当日有效),指引他去广场一侧集合。那里已聚了七八个丁下,大多是麻木呆滞的面孔,只有一个身材矮壮、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桀骜与警惕,腰间灰牌磨损得厉害。队伍前方,站着一个“无面”傀差,额心红点黯淡。
人到齐,傀差一言不发,转身迈步。众人默默跟上,推起旁边几辆空置的木轮板车。
穿过死气沉沉的街巷,从西面一座有傀差把守的侧门出城。城外景象更显荒芜,土地是深褐近黑的颜色,稀疏生长着一些叶片扭曲、颜色暗沉的灌木。一条被车辙压出的土路蜿蜒向前,远处是起伏的、光秃秃的山丘轮廓,笼罩在不变的青灰天幕下。空气里的甜腻腥气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铁锈和灰烬的味道。
走了约莫两里地,前方出现一片洼地,洼地边缘建着几座低矮的、用黑色石块垒成的仓房,这便是“外仓”。仓房附近地面颜色更深,像是被什么浸染过。而洼地的另一侧,土路分出一条隐约小径,通向一片雾气弥漫、树木异常高大密集的林子,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到那里透出的死寂与不祥——想必就是“沉默林”。
带队傀差在仓房前停下,发出沉闷指令(不知从何处发声):“每人一车,装满‘甲字陶土’,运回城西工造坊。不得延误,不得私藏。”
仓房大门打开,里面堆放着大量灰白色、块状、质地紧密的“陶土”。萧寒随众人进去搬取。入手沉甸甸,触感冰凉细腻,但仔细看,那灰白色中似乎掺杂着极细微的、暗红色的丝状物,凑近闻,有一股极淡的、被泥土味掩盖的……类似陈旧血痂的气味。
这“陶土”,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装满车,众人推着沉重的板车开始返程。那矮壮疤脸男恰好与萧寒并行,他闷头推车,手臂肌肉虬结,忽然极低地啧了一声:“妈的,又是掺了‘骨粉’的料。”
萧寒心中一动,低声问:“骨粉?”
疤脸男斜睨他一眼,见他是生面孔,眼神里的警惕多了分探究:“新来的?连这都不知道?‘陶土’、‘灰膏’,还有城里好些东西,都得用这玩意儿。‘炉’里烧不完的渣滓,磨碎了,掺进去……嘿。”他没再说下去,但那声“嘿”里的意味,令人脊背发凉。
所以,“炉”不仅处理灵魂,连残渣都被循环利用,掺入傀城日常消耗品中?这何止是压榨,这是将人从灵魂到物质彻底“物化”,点滴不剩。那灰膏涂抹时的冰冷与麻木感,是否也源于此?
回程路更显漫长沉重。行至一半,路过一片乱石坡时,前方推车的一个人忽然脚下一滑,连人带车翻倒在地,车上的“陶土”块滚落一地。带队傀差立刻停下,无面面具转向事故者。那是个瘦弱的年轻人,吓得浑身发抖,慌忙爬起去捡拾。
疤脸男低骂一句:“蠢货。”他和其他几人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傀差走过去,没有帮忙,也没有立刻惩罚,只是“看”着那年轻人手忙脚乱。忽然,它抬起手臂,指向乱石坡侧面一处被风化岩石半掩的洞口。那洞口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弯腰进入。
“拾取散落土料。洞内有遗失旧箱,一并取出。”傀差发出指令。这显然是个临时增加的、危险的任务。
年轻人脸都白了,看着那幽深的洞口,双腿发软。
疤脸男眼神闪烁,忽然上前一步,对傀差躬身(姿态僵硬):“大人,他一人恐力有不逮。我与这位新来的兄弟(指萧寒)愿同往相助,尽快取回,不误行程。”他指了指萧寒。
萧寒一愣,随即明白这是疤脸男在试图表现“主动”和“协作”,或许能搏取好感或功绩点,但拉上自己,分明是分摊风险。他看向傀差。
傀差的面具“看”了看疤脸男和萧寒,停顿两秒:“准。限时一刻钟。”
没有选择。萧寒和疤脸男将车靠在路边,扶起那千恩万谢的年轻人,三人走向那洞口。
洞口寒气逼人,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更浓的铁锈味。疤脸男从怀里摸出个简陋的火折子(在傀城,私藏火种也算违规,但他显然有门路),吹亮,率先弯腰进去。萧寒紧随,年轻人战战兢兢跟在最后。
洞内是条狭窄的天然岩缝,曲折向下。走了十几步,空间稍阔,是个不大的溶洞。地上果然散落着几块先前滚落进来的“陶土”,角落里堆着两个破损严重、裹满泥垢的金属箱子,样式古老,绝非傀城当前所用。
疤脸男眼睛一亮,快步走向箱子,同时对年轻人喝道:“快捡土块!”他自己则蹲下研究箱子。
萧寒没有立刻动手,他借着火折子的光,打量这个洞穴。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凿痕,还有一些模糊的、被岁月侵蚀的刻画痕迹,风格竟与雾山矿坑下那个古老甬道里的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残缺。
他的目光落在箱子旁的地面——那里有一些凌乱的脚印,很新,不止一个人的,大小不一,似乎最近有人来过。不是他们三个的。
“别碰箱子!”萧寒突然低喝。
疤脸男手已触到箱扣,闻言一顿,疑惑回头。
就在此时,洞穴深处,那片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砂纸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哼唱,调子古怪苍凉,带着浓重口音,与矿坑下那些矿工鬼影的“矿傩”调子,隐隐有几分相似,但更破碎,更怨毒。
年轻人吓得“啊”一声叫出来,手里刚捡的土块又掉了。
疤脸男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后退,同时熄灭了火折子!“闭气!别出声!”他低吼道,声音带着惊惧。
黑暗中,那哼唱声和窸窣声越来越近,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萧寒感到左腿灰膜下的纹理微微悸动,不是剧痛,而是一种诡异的共鸣感。丹田微光应激般微微流转。
“是‘地痋’……吃了他妈‘陶土’和怨气长出来的鬼东西……”疤脸男的声音在黑暗中发颤,“慢慢退,别弄出响动……”
三人屏住呼吸,贴着岩壁,一点点向洞口挪动。那哼唱声仿佛就在耳边,阴冷的气息几乎喷到脸上。萧寒能感觉到,有不止一个冰冷的、湿滑的“东西”,正从他们身边缓缓“游”过,方向似乎是……洞外?
它们的目标不是他们?还是被洞外的什么吸引了?
终于摸到洞口,三人连滚爬爬冲出来。外面青灰的天光此刻显得如此可贵。带队傀差依旧站在原地,无面面具对着洞口方向,对三人的狼狈毫无反应。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就在他们冲出来不久,那洞口阴影里,缓缓“流”出了几道粘稠的、如同黑色泥浆汇聚成的、依稀有着扭曲人形的轮廓,它们贴着地面,发出窸窣哼唱,竟朝着不远处的“沉默林”方向,缓缓“游”了过去,很快没入林边雾气中。
疤脸男脸色惨白,低声对萧寒说:“看到没?‘地痋’……那些死在矿里、地里,怨气不散,又被这鬼地方的‘陶土’吸引异化的东西……‘沉默林’里不知道有多少。妈的,这外仓建在这附近,根本就是……”
就是什么?他没说。但萧寒明白,是“饵料”,或者“废物利用”。傀城的运转,建立在无数尸骨与怨魂的循环之上,冰冷高效,令人作呕。
“箱,未取。”傀差冰冷的声音打断他们的低语。
疤脸男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大人,洞内有‘地痋’秽物,危险异常,恐误大事。散落土料已基本捡回。”他示意年轻人将怀里几块土放进车里。
傀差的面具对着洞口方向“凝视”片刻,又转向疤脸男和萧寒,最终,那沉闷的声音响起:“处置及时,未生大乱。记‘协防点’各一。” 它说完,转身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疤脸男松了口气,看向萧寒的眼神少了几分戒备,多了点“同伙”的意味。“协防点”虽小,却是实打实的功绩积累。
回城路上,萧寒思绪翻腾。“地痋”、与雾山相似的古老刻画、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那些脚印)、通往“沉默林”……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拼凑。那个洞穴,或许是个被遗忘的、连接雾山与傀城某段历史的节点?近期有人去过,是谁?目的何在?
交卸“陶土”后,凭着双倍工筹和“协防点”的凭证,萧寒终于换到了一小盒品质稍好的“灰膏”和一份带点油星的菜汤。他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揣着省下的一点工筹,按照陈越提示,往城西“旧货市”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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