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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傀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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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的啜泣声瞬间消失,死一般寂静。

傀差等了几秒,没有反应。它伸手,轻而易举地推开了那扇并未锁死的木门,走了进去。

萧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靠近,只能竖起耳朵。

屋子里传来傀差沉闷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发出):“丁下民陈小豆,静时已过,未出工。违反《安阴律》第七条。罚:鞭五,加役三日。”

接着,是男孩惊恐到极致的哭喊和挣扎声,以及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男孩的哭喊很快变成呜咽,最后只剩下痛苦的抽气声。

整个过程,巷子里其他房屋毫无动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鞭打声停了。傀差拖着那个叫陈小豆的、几乎昏厥的男孩走了出来。男孩的灰色衣服被抽破,露出底下渗血的鞭痕,腰间的灰色木牌被傀差摘下,在上面用某种工具划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傀差拖着男孩,无视萧寒,径直走向巷子另一端,消失在拐角。

萧寒握着扫帚的手指关节发白,一股寒意混合着愤怒从心底升起。这是什么鬼地方?简直是个监狱,甚至比监狱更可怕,因为这里的看守不是人,而是这种毫无感情的“傀差”,惩罚冷酷而高效。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扫地。必须活下去,必须摸清规则,找到破绽。

日落前,他勉强完成了清扫,交还工具,从一个面无表情的管事那里领到一块巴掌大小、刻画着简单符文的黑色木筹——这就是“工筹”。

凭着工筹,他在另一个棚子换到了两个硬邦邦的、灰色杂粮馒头和一小盒散发着土腥味的“灰膏”。这就是“丁下”的份例。

回到那间醒来的小屋,老妇人已经不见了,堂屋和后厨空无一人。萧寒回到楼上房间,关上门。

他先检查了灰膏,质地像干涸的泥浆,抹在左腿纹理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痹和清凉感,确实能暂时缓解那灰膜下隐约的不适,但似乎也在加固那层灰膜,让腿的僵硬感更甚。

他啃着干硬的馒头,味同嚼蜡,脑中飞速思考。

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和外界不同?爆炸发生到现在感觉没多久,但这里已经是另一个白天(如果那青灰色的算是白天)。阿木和陈越没有出现,可能真的没被抛到这里,也可能在别处,甚至已经遭遇不测。江眠……她是否也在这里?

“安阴司”、“傀差”、“工筹”、“外疡”、“灰膏”……这些名词和运作方式,隐隐透着一种将诡异力量“制度化”、“日常化”的冷酷秩序。这让他想起江眠提到的“镜墟”那种冰冷的秩序感,但又有所不同。镜墟的秩序是为了“覆盖”和“侵蚀”,这里的秩序更像是为了“管理”和“利用”。

还有那个“炉”和“材”,到底是什么?

他翻开那本薄薄的《安阴律例》简章,试图从字里行间寻找线索。忽然,他注意到简章最后一页的角落,用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笔迹(像是有人偷偷用指甲或尖物划上去的),写着一行小字:

“‘门’开有时,人心为匙。欲离此狱,先破己执。小心戴‘笑面’与‘哭面’者,勿信‘引路人’。”

字迹潦草仓促。

“笑面”和“哭面”?是指那些戴不同面具的“傀差”或官员吗?他今天在户所见到的,就是“笑面”(猩红弯唇)。“哭面”又是什么样?

“引路人”……听起来像是能提供指引的人,但留下警告的人却说“勿信”。

还有“人心为匙”……是什么意思?

这简章是每个新来者都有的,留下这行字的人,可能是一个之前的“流徙者”,试图给后来者警示。

萧寒将简章仔细收好。这可能是目前唯一的信息来源。

戌时(晚上七点)的钟声从远处“安阴司”的方向传来,低沉悠长,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街上本就稀少的行人瞬间消失,所有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也相继熄灭。整个城镇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青灰色的天光依旧朦胧地笼罩着,分不清昼夜。

“静时”到了。

萧寒吹熄了桌上那盏小油灯(灯油也是用一点点工筹换的),躺在床上。左腿的僵硬感在灰膏作用下越发明显,仿佛真的要变成石头。丹田微光微弱,但在这绝对的寂静和压抑中,他反而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它,如同一颗埋在灰烬下的火种。

他需要力量,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也需要找到同伴。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萧寒半睡半醒,意识模糊之际——

“咚……咚……咚……”

极其轻微、但清晰的敲击声,从床板下方传来!

不是老鼠,也不是建筑自然的声响。那是有节奏的、小心翼翼的敲击,三下为一组,停一停,又重复。

萧寒瞬间清醒,屏住呼吸。

敲击声再次响起。

他悄悄翻身下床,蹲下身,耳朵贴近床板下的地面。

敲击声停了。一个极其微弱、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地板下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隔着厚重棉被的模糊感:

“新来的……想活命……想出去吗?”

萧寒心中一凛,没有立刻回应。

那声音等了几秒,又响起,带着一丝焦急:“时间不多……静时傀巡要来了……信我,就敲三下地板。”

萧寒犹豫了一瞬。这会不会是陷阱?简章上的警告?但眼下他急需信息。他屈起手指,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地板下的声音似乎松了口气:“好……听我说。我是‘陈越’。”

萧寒瞳孔骤缩!陈越?他也在这里?

“别出声,听我说。”地板下的“陈越”语速加快,“爆炸好像扭曲了空间,把我们都抛进了这个夹缝世界……我比你早到一点,受了伤,被一个……算是‘地下组织’的人藏在这里。阿木不在这里,江眠……我也不确定。”

“这里叫‘傀城’,是依托雾山深处那古老尸骸逸散的力量和‘镜墟’的秩序碎片,在现实夹缝中形成的扭曲空间。被‘门’吸入的活人,还有那些因‘山骨’、‘镜蚀’而死的灵魂碎片,都会汇聚到这里,被这里的‘规则’束缚和管理。”

“‘安阴司’是管理者,最高统治者被称为‘司主’,没人见过真容。‘傀差’是执行者,分‘无面’(巡逻、执法)、‘笑面’(登记、文事)、‘哭面’(刑罚、监牢)三种。‘炉’是处理无法‘规化’的灵魂和废料的地方,靠近会魂飞魄散。‘材’……是指被选中有特殊‘潜质’(比如你身上的伤,或者特殊血脉)的人,会被送往更深处的‘匠造坊’,改造成更强大的‘傀兵’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这里的普通人,靠‘工筹’换‘份例’活命,日复一日,逐渐麻木,最终要么耗尽变成‘炉灰’,要么幸运地攒够‘功绩’提升等级(换牌色),获得稍好一点的待遇和……一点点虚幻的自由。但永远别想真正离开。想要离开,必须找到‘钥匙’,并在‘门’再次波动时使用。”

“钥匙是什么?”萧寒忍不住用气息低声问。

“不清楚……但传言和‘人心执念’有关。每个流徙者最强烈的执念,可能形成独特的‘念钥’……但这也只是传闻。那个救我的‘引路人’说,想要凝聚‘念钥’,需要先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下‘活’得足够清醒,不被同化,还要找到‘三样见证’:司主的真名、傀城的核心、以及……自己的‘本来面目’。”

“引路人?简章上说勿信引路人。”

“我知道……”地板下的陈越声音苦涩,“救我的人也警告过我,不要完全相信任何‘引路人’,包括他自己。他说这里的‘引路人’成分复杂,有些是真心想帮人逃离的反抗者,有些是司主故意安排钓鱼的诱饵,还有一些……是更诡异的存在。但他给了我初步的庇护和信息,让我能联系上你。”

“我该怎么做?”

“首先,活下去,适应规则,但保持内心清醒。尽量提升你的身份等级,等级越高,能去的地方越多,接触的信息也越多。其次,观察。注意那些表现得不那么‘麻木’的人,他们可能是潜在的同伴,也可能是伪装者。留意‘安阴司’的动向,特别是‘匠造坊’和‘炉’附近的动静。第三,找机会去城西的‘旧货市’,那里是三不管地带,偶尔能淘到有用的信息或物品,也能遇到一些‘边缘人’。但千万小心。”

“我怎么找你?”

“暂时不要主动找我。这里监视很严。我会在安全的时候,用这种方式联系你。或者,如果你遇到真正的危机,可以去城北‘苦水井’旁第三棵歪脖子树下,用碎石摆一个‘山’字,我会尽量留意。记住,绝对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们的联系,包括你接下来可能遇到的、看似友善的‘引路人’。”

地板下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倾听什么,然后急道:“傀巡靠近了!记住我的话!保持清醒!”

敲击声彻底消失。

萧寒立刻回到床上,装作熟睡。

几秒钟后,门外走廊传来了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一步步,平稳而冰冷,在寂静中格外瘆人。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外。

萧寒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薄薄的门板,“注视”着屋内。

足足过了一分钟,那脚步声才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萧寒躺在黑暗中,背脊已被冷汗浸湿。

陈越还活着,而且似乎接触到了这个诡异世界的一些内幕。阿木下落不明。江眠生死未知。

而这个“傀城”,是一个建立在古老尸骸与镜墟秩序碎片上的扭曲牢笼。想要离开,需要找到神秘的“钥匙”,还要在层层规则和监视下保持清醒,寻找所谓的“三样见证”。

前路迷茫,危机四伏。

但至少,他不是完全孤独了。

他握紧了那块冰冷的灰色木牌,感受着丹田内那微弱却顽固的微光,看向窗外那永恒青灰色的、如同囚笼穹顶般的天空。

不管这里是地狱还是囚笼,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阿木,必须……撕开这虚伪的秩序,找到回家的路。

第二天,当象征着“白天”的钟声敲响,萧寒推开门,再次走入那条青石板街道。

灰牌在腰间轻晃。

他的眼神,与周围麻木的行人,已然有了些许不同。

远处,“安阴司”那巨大的阴影,一如既往地笼罩着整个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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