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枯瞳薪火(2/2)
没有保留,没有引导,而是彻底地、敞开地接纳,并主动将自己的意识、体内残存的三合镜之力,作为桥梁,连接向残烬。
残烬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决绝,银白光芒不再狂躁,反而变得异常柔和、顺从,如同归巢的乳燕,源源不断地通过他的身体,流入走影灯中。
灯盏内的“暗光”与银白光芒彻底交融,不再分彼此。灯盏表面的裂纹瞬间扩散到极致,却没有破碎,反而散发出一种混沌的、仿佛包容一切又湮灭一切的光芒。
就是现在!
林青玄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盏光芒混沌、仿佛重若千钧的走影灯,朝着井口与“江眠”之间的半空中,奋力掷出!
“铃——!”
几乎在同一瞬间,走影人弯腰,捡起地上的铜铃,用尽全身力气,以一种奇特的、仿佛能震荡魂魄的频率,猛地摇响!
“引魂铃!摄!”
铃声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穿透力!铃声所及,井中那翻腾的液面凸起骤然一滞,无数蠕动的人脸齐齐转向空中飞出的走影灯,发出无声却尖锐到极致的贪婪嘶鸣!那股阴冷古老的意志,如同被激怒又或被诱惑的凶兽,猛地从井中腾起,化作一道粘稠的、由无数人脸组成的灰黑色洪流,扑向走影灯!
而井沿上的“江眠”,在铃声响起、走影灯脱手的刹那,异色双瞳也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银白部分是对那残烬本能的、无法抗拒的吸引与渴望;暗红部分则是被铃声激起的、属于萧寒的暴怒与毁灭冲动,以及对一切试图“控制”或“夺取”之物的敌意!她身上的裂纹迸射出光芒,混乱的三色力量不受控制地离体而出,同样化作一道扭曲的光流,卷向空中的灯!
林青玄在掷出灯的瞬间,已经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虚弱和抽离感。残烬力量离体,仿佛带走了他一部分生命。但他强撑着,按照不语观法门,将含在舌下的“定魂砂”药力化开,护住灵台一点清明,同时,将自身那微薄的三合镜之力,以及全部的意识,如同最纤细却最坚韧的丝线,连接向空中那盏已成为漩涡中心的走影灯!
他要做的,不是控制,而是……引导和放大!
引导“阴瞳”的吞噬恶意,引导“江眠”身上的混乱力量,让它们以那盏蕴含残烬的灯为焦点,进行最猛烈、最直接的碰撞!
甚至,他还试图去感应、牵引那可能存在的、沈家留下的“影脐”联系——通过沈槐,通过这老宅,通过这片土地!
“来吧!”林青玄在心中无声嘶吼,嘴角溢出鲜血,七窍都开始渗出血丝,但他眼神亮得吓人。
走影灯在空中划过的轨迹,仿佛成了时间本身。
灰黑色的人脸洪流,扭曲的三色混乱光流,几乎同时,在灯盏所在的位置,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种……仿佛世界被撕裂、又仿佛万物归墟的、无法形容的“湮灭”之声。
光与暗,秩序与混乱,吞噬与抗拒,古老与新生的怨毒与疯狂……所有的一切,在那一点上,彻底爆发、交融、湮灭!
一个微小却无比深邃的“黑点”,出现在碰撞的中心。那不是黑暗,是纯粹的“无”,是力量极致冲突后产生的短暂“虚无”!
强大的吸力从中爆发!周围的空气、光线、破碎的砖石、荒草,甚至远处沈槐的身体,都被无形之力拉扯着,向那“黑点”投去!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两道对撞的力量洪流,以及其中的走影灯碎片和残烬光芒!
“江眠”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啸,整个身体被吸得向前扑去,身上裂纹疯狂蔓延,几乎要彻底破碎!井中冲出的灰黑洪流也剧烈扭曲,无数人脸在吸力中变形、哀嚎!
而林青玄,作为“引导者”和力量连接点,承受的吸力和冲击更是难以想象!他感觉自己的魂魄仿佛被无数只手撕扯,要被拉出躯体,投入那毁灭的漩涡!定魂砂的清凉药力在飞速消耗,护住灵台的那点清明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他借着那“黑点”爆发的、湮灭一切的光影,终于“看”清了某些东西!
在“阴瞳”那股古老意志的最深处,在无数怨毒人脸簇拥的核心,他“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熟悉的银白光芒——与江眠残烬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沧桑、更加……悲伤!
那不是江眠!是更早的、属于某个女性存在的“印记”!被囚禁、被利用、作为“阴瞳”一部分运转了不知多少年的“核心”!
而在“江眠”身上混乱力量交织的源头,在那颗暗红眼眸链接的深处,他“看”到傩镇井下,那颗裂痕心脏的搏动,并非完全失控的暴走。在那疯狂的表象下,在那裂痕最深处,竟然也有一点极其隐晦的、清明的“银白”——属于萧寒最初始、最本真的那一点“执念”与“不甘”,并未完全被疯狂吞噬!它如同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在挣扎,在等待!
更让他震撼的是,在连接两处、以及渗透在此地每一寸空间的“影路”根基处,在那所谓的“影脐”网络的核心,他“感知”到了一股更加隐晦、更加宏大、更加冰冷的意志!那意志并非来自沈家,而是……来自这片土地更古老的记忆,来自“镜隙”本身蕴含的、关于“复制”、“替代”、“遗忘”的终极规则!沈家的“画影”秘术,只是无意中触碰并利用了这规则的一角!而江眠、萧寒,甚至井下的“阴瞳”,都像是在这古老规则棋盘上,被动或主动跳动的棋子!
这规则……仿佛有自己的“倾向”,它在推动着什么,筛选着什么,最终想要……达成什么?
这些信息如同洪流,冲入林青玄濒临溃散的意识。他来不及消化,只感到无边的寒意和更深的迷雾。
而此刻,那湮灭的“黑点”在吸收了大量冲突能量后,开始不稳定地膨胀、收缩,仿佛随时会彻底爆发,将周围一切彻底化为齑粉!
走影人不知何时已退到了更远处,他放下铜铃,双手结印,一层淡淡的灰光笼罩自身,抵抗着吸力。他看着那膨胀收缩的“黑点”,又看看身体已经开始透明、消散的“江眠”,以及井中那开始退缩、却依旧不甘的灰黑洪流,最后,目光落在七窍流血、魂魄摇曳的林青玄身上,低声叹道:“劫渡……一线……看你的造化了,小子。”
林青玄的视线已经模糊,意识如同风中残烛。但他还记得自己的目的——争得那“一隙”!
他用尽最后一点意念,不是去对抗吸力,而是……顺着吸力,将自己那点连接着残烬和三合镜之力的、即将溃散的意识,主动投向那不稳定“黑点”的中心!
不是被吞噬,而是……融入那湮灭与爆发的临界点!
在意识接触“黑点”的瞬间,无穷无尽的光、暗、混乱、秩序、记忆碎片、规则丝线……将他彻底淹没。
但在那绝对的毁灭与混乱中,在那因剧烈冲突而短暂出现的“规则真空”里,他灵台那点被定魂砂和三合镜传承勉强护住的清明,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缝隙”!
那不是空间的缝隙,也不是时间的缝隙。
那是“存在”与“虚无”、“真实”与“镜影”、“记忆”与“遗忘”之间,因极端冲突而被短暂撕裂的……“概念”的缝隙!
透过这缝隙,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光怪陆离、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世界”的惊鸿一瞥。那里的一切都在不断复制、覆盖、替代、遗忘……像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拼图,一场永无止境的镜中戏剧。
然后,缝隙瞬间消失。
“黑点”膨胀到了极限,轰然爆发!
不是爆炸,而是一次无声的、却席卷一切的“重置”!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林青玄最后的感觉,是自己的意识如同被抛入了一片温暖的、混沌的液体中,不断下沉,下沉……耳边似乎传来遥远的、仿佛来自井底的女子叹息,又仿佛有一声解脱般的、属于萧寒的轻笑,还有无数面孔消散前的呜咽,以及那古老冰冷规则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林青玄感到脸颊触碰到了冰冷湿润的泥土。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焦黑、翻卷的泥土上。周围是东倒西歪的残破篱笆和烧焦的树干。天色昏沉,像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泥土腥味,以及……一种空荡荡的、仿佛一切都被“洗刷”过的异常洁净感。
他挣扎着坐起,浑身无处不痛,魂魄深处传来阵阵空虚和撕裂感,但奇迹般地,他还“存在”。舌下定魂砂的药力已尽,灵台那点清明也黯淡欲灭,但终究没有熄灭。
他看向四周。
沈家老宅……消失了。不是倒塌,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彻底抹去,只剩下一片焦黑平整的空地。那口古井,也不见了踪影,原地只有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仿佛被高温熔铸过的巨大坑洞,坑洞底部是漆黑的、结晶化的泥土,没有任何液体或人脸的痕迹。
井沿上的“江眠”……不见了。沈槐……也不见了。甚至连一点点衣物碎片、血迹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走影人……同样不知所踪,只有地上那个小小的铜铃,静静地躺在焦土中,铃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黯淡无光。
一切都结束了?以这种彻底的、湮灭般的方式?
林青玄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茫然。他活下来了,但江眠、萧寒、沈槐、走影人、古井、阴瞳……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那场恐怖的爆发中,灰飞烟灭。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空空,走影灯和残烬,自然也已不存。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焦黑坑洞边缘,靠近自己脚边不远处的泥土里,似乎露出了一点……异样的颜色。
他强撑着挪过去,用手扒开浮土。
而是一面镜子。
一面很小的、只有巴掌大、边缘圆润光滑的镜子。镜面澄澈无比,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满脸血污却又带着茫然的脸。
镜背是古朴的青铜,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有一道浅浅的、天然的裂痕,横贯整个镜背。
林青玄小心翼翼地将镜子捡起。入手冰凉,材质非铜非玉,重量却很轻。
他将镜子翻转过来,看向镜面。
镜中,他的倒影清晰。但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镜中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陌生?
不是外貌的变化,而是那种眼神深处的东西,仿佛多了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沧桑?以及一丝……银白的微光?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
镜中的自己,依旧是自己,眼神恢复如常,只有疲惫和茫然。
是错觉吗?
林青玄不敢确定。他将镜子紧紧握在手中,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传来,竟让他魂魄深处的空虚和撕裂感,稍稍缓解了一丝。
他站起身,环顾这片彻底改变的空地,又望向远处影县镇子的方向。镇子似乎还笼罩在晨雾中,寂静无声,仿佛昨晚的一切惊天动地,都未曾惊扰到那里的居民。
但林青玄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收起那面来历不明的古镜,最后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焦黑坑洞,转身,踉跄着,朝着远离影县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阳光,终于刺破了地平线上的浓云,将第一缕微光,投在这片死寂的焦土上。
也照亮了林青玄手中那面古镜的镜背。
那道天然的裂痕深处,似乎有一缕极其微弱的、银白与暗红交织的光丝,一闪而逝。
如同沉眠的火种,又如同……悄然建立的,新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