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镜墟回响(1/2)
旧镜照新人,
新人成旧魂。
欲问轮回事,
且看镜中痕。
——市井杂谣
林青玄离开影县地界时,已是三天后的黄昏。
他搭了一辆运山货的旧卡车,司机是个满脸风霜、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只在他上车时瞥了一眼他破烂的衣衫和苍白的脸色,没多问,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和半块干硬的烙饼。林青玄道了谢,靠在散发着柴油和土腥味的车厢里,就着冷水慢慢啃着饼。车子颠簸在崎岖的盘山公路上,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暮色如血,涂抹在连绵的黛青色山峦上。
他怀里贴身藏着那面从焦土中挖出的古镜。镜子冰凉,触感奇异,非金非石,贴着皮肤,竟隐隐能安抚他魂魄深处那持续不断的、空虚的绞痛和细微的撕裂感。自那场湮灭般的爆发后,他的身体仿佛被掏空又粗暴地缝合,三合镜的传承力量几乎感受不到,只余下一点微弱到极致的“根”,还在丹田深处沉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和“轻”,仿佛一部分属于“林青玄”这个存在的“重量”,被永久地留在了那片焦土,或者……被那面镜子“吸走”了。
他偶尔会拿出镜子来看。镜面始终澄澈,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容——疲惫、消瘦、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悸与茫然。看久了,他偶尔会生出那镜中倒影的眼神与自己并不完全同步的错觉,但那感觉飘忽即逝,难以捕捉。镜背那道天然的裂痕,摸上去光滑,并无割手感,对着光看,裂痕深处偶尔似乎有极细微的流光一闪而过,但定睛看去,又只是普通的阴影。
走影人、沈槐、井中的“江眠”、那恐怖的阴瞳意志……所有的一切,真的都在那场爆发中彻底湮灭了吗?林青玄无法确信。他记得最后“看”到的那些碎片信息:阴瞳核心深处那古老悲伤的银白印记、萧寒裂痕心深处那点清明的执念、以及更底层那冰冷宏大的“镜隙”规则意志……这些东西,真的会如此轻易地随着物质层面的毁灭而消失吗?
尤其是江眠和萧寒。他们一个是以镜傀之身谋划百年、近乎偏执疯狂的“棋手”,一个是以心为牢、追求永恒不惜撕裂时间的“囚徒”。他们的“存在”,早已超越了寻常的生死概念。就算那畸形的融合体被摧毁,他们的核心意识、执念烙印,会不会以某种方式……残留下来?甚至,那场爆发本身,是否就是他们某个更深层计划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林青玄不寒而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古镜,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卡车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司机指了指右边那条相对平坦、通向山外的土路:“我只能到这儿了。顺着这条路走半天,能到国道,有车去城里。”
林青玄再次道谢,下了车。司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摇下车窗,抽了口旱烟,浑浊的眼睛看着林青玄,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后生,看你样子,是从山里头那些不干净的地方出来的吧?”
林青玄心中微凛,点点头。
“身上沾了‘影’,洗不掉的。”司机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暮色中缓缓散开,“往南走,别回头。越大的地方,人越多,阳气越重,能压一压。找个寺庙或者道观,捐点香油,住几天,听听经。别信那些乡下神婆,越信越缠身。”说完,不等林青玄回应,便摇上车窗,发动卡车,沿着原路轰隆隆地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沾了“影”?林青玄咀嚼着这个词。是指被镜墟、阴瞳这些力量污染了吗?这司机,似乎知道些什么,但不愿深谈。
他按照司机的指点,沿着土路向南走去。夜色渐浓,山风呼啸,路两旁黑黢黢的林子像蛰伏的巨兽。他不敢停留,加快脚步。怀中的古镜在夜色中似乎微微发凉,那种安抚魂魄的感觉更明显了些。
天亮时分,他看到了国道的标志。又等了两个多小时,搭上了一辆去往省城的长途客车。
客车里挤满了人,各种气味混杂,吵吵嚷嚷,充满了鲜活的、属于正常世界的烟火气。林青玄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农田、村庄、城镇……阳光明媚,行人如织,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那么遥远。仿佛傩镇的废墟、影县的古井、那些诡异恐怖的经历,都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怀中的古镜,体内空虚的痛楚,以及记忆深处那些清晰的、带着血腥和疯狂味道的画面,都在提醒他,噩梦并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潜伏在现实的表象之下,或者……就潜伏在他自己身上。
省城比他想象中更大,更嘈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广告牌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他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喧嚣的街道上,与周围衣着光鲜、行色匆匆的人群格格不入。他身无分文,衣衫褴褛,很快引起了注意。有警惕的眼神,有不耐的驱赶,也有偶尔投来的、带着怜悯的零星硬币。
他需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弄清楚身体的状况,也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不语观是回不去了,镜墟事件后,不语观恐怕也已卷入其中,吉凶难料。他在这个世界,几乎举目无亲。
最终,他在城市边缘一片待拆迁的老城区里,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半塌的城隍庙。庙很小,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石头供台和满地的灰尘蛛网。但屋顶还算完整,能遮风挡雨。附近没什么人烟,只有野猫偶尔出没。
他用捡来的破木板和塑料布稍微收拾了一下,算是有了个暂时的栖身之所。白天,他去附近的建筑工地打点零工,搬砖、和水泥,挣点微薄的饭钱。晚上,就回到破庙里,打坐调息,试图感应体内那点三合镜的“根”,同时研究那面古镜。
打坐效果甚微。那点“根”如同死寂的灰烬,无论他如何尝试,都难以引动分毫。反倒是那面古镜,每当他心神疲惫、魂魄绞痛时,贴身放着,总能带来一丝清凉的慰藉,甚至能让他进入一种比睡眠更深沉、更无梦的休憩状态。镜子本身并无其他特异之处,照人清晰,不扭曲,不显异象。
但他渐渐发现一个问题。
他的记忆,似乎出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偏差”。
比如,他记得不语观藏书阁里某本典籍的位置,但仔细回想那本书封面的颜色时,却会同时浮现出淡蓝和暗黄两种印象,模糊不定。比如,他记得师父静虚的容貌,但师父左眉梢是否有一颗小痣,他却怎么也记不清了,有时觉得有,有时觉得没有。再比如,关于镜墟中某些经历的细节顺序,也变得有些混乱。
起初他以为是魂魄受损的后遗症,或是过度惊吓疲劳所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在破庙里住了约莫半个月),这种“偏差”并没有好转,反而在某些方面更加明显。他开始对一些原本很熟悉的东西感到“陌生”,比如工地上某种工具的名称,他会突然卡壳;路过某条街道,他会产生一种“似曾相识却又完全不同”的怪异感。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对“镜子”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不是视觉上的敏锐,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只要附近有镜子——无论是建筑玻璃的反光、商店的橱窗、路边的车窗,甚至是一小片积水——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仿佛那些镜面上附着着一层极淡的、只有他能感知的“场”。当他无意中看向这些镜面时,有时会觉得自己的倒影动作似乎慢了半拍,或者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离,但定睛看去,又一切正常。
他开始刻意避免照镜子。但在这座充满玻璃幕墙和反光物体的城市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天傍晚,他收工回来,路过老城区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小小的、招牌歪斜的古董店,橱窗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旧物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橱窗玻璃。
玻璃映出他疲惫的身影。
但就在那一刹那,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玻璃中的那个“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冰冷而诡异的笑容。
林青玄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住橱窗。
玻璃中的倒影也停下,面无表情,眼神疲惫,与他一模一样。方才那诡异的笑容,仿佛只是光线晃动产生的错觉。
他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不是错觉!他敢肯定!
他几乎想立刻冲进那家古董店,砸碎那面橱窗。但残存的理智阻止了他。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条巷子。
回到破庙,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着粗气,怀中的古镜贴着他狂跳的心脏,传来一阵阵凉意,勉强压住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恐慌。
镜子……倒影……笑容……
是那场爆发的后遗症?是魂魄受损产生的幻觉?还是……有什么东西,借着那场爆发,以某种方式,附着到了自己身上?或者……自己身上,真的少了什么,又被“塞”进了什么?
他想起了走影人提到的“影脐”,想起了井底那些被剥离了“本影”的空洞人脸。难道……自己的“本影”也在那场混乱中被损伤、甚至被部分“替换”了?
这个想法让他毛骨悚然。他拿出那面古镜,犹豫再三,还是举到面前。
镜中的脸,熟悉又陌生。眼神深处,除了疲惫和惊悸,似乎真的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一点极其隐晦的、不属于他原本心性的……冷漠?或者说,是一种置身事外的“观察感”?
“你是谁?”林青玄对着镜子,低声问。
镜中人嘴唇未动,眼神依旧。
就在他准备放下镜子时,镜面忽然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石子投入静水。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荡开,镜中景象瞬间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毛玻璃。
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镜面恢复清晰。
但林青玄看得分明——就在那模糊扭曲的一瞬间,镜中他的倒影,似乎不再是独自一人!在他肩膀后方,极其贴近的位置,隐约浮现出另外两张脸的轮廓虚影!一张苍白精致,眼眸银白冰冷(江眠!),一张模糊扭曲,眼底暗红风暴(萧寒!)!两张虚影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哐当!
林青玄手一抖,古镜脱手掉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他踉跄后退,撞在供台上,浑身冰凉,如堕冰窟!
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江眠和萧寒……他们的意识烙印,没有消失!他们……竟然以某种方式,附着在了这面镜子上!或者说,通过这面镜子,与他的魂魄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连接!
这镜子到底是什么东西?是那场爆发的产物?是某个古老存在的遗留?还是……他们计划中早就准备好的“容器”或“通道”?
他颤抖着,不敢去捡那面镜子。它就静静地躺在灰尘里,镜面朝上,映出破庙屋顶梁木的阴影,看起来平平无奇。
良久,林青玄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如果江眠和萧寒的烙印真的以这种方式存在,那么逃避是没有用的。必须弄清楚他们的意图,这镜子的来历,以及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深吸几口气,缓缓走过去,捡起古镜,仔细擦拭灰尘。镜面依旧冰凉,那道天然裂痕也依旧沉默。
他决定,明天就去那家古董店看看。那橱窗玻璃的异样,或许不是偶然。
第二天下午,他提早收工,再次来到那条狭窄的巷子。古董店依旧门庭冷落,招牌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灰尘、霉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又似草药的气味。货架拥挤,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旧物:缺角的瓷瓶、锈蚀的铜锁、褪色的绣片、字迹模糊的线装书……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灰色对襟褂子的干瘦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台灯,用一把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一尊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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