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噬忆海(2/2)
伤口深处的镜墟雏形,感应到“食物”,开始疯狂吞噬那些银白光点。每吞一点,萧寒的脸色就好转一分,但眼睛里的神采也黯淡一分。
整整一夜。
天亮时,萧寒胸口的伤口愈合了,皮肤下游走的镜光也平静下来。他靠着墙,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但至少……活下来了。
江眠也疲惫不堪,掌心的暗黄光芒黯淡了许多,但眼神明亮:“成功了。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我们找到了活下去的方法。”
萧寒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江眠愣了下,然后别过脸:“我说了,是互相利用。”
“不只是利用。”萧寒说,“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同类。”
江眠肩膀一颤。
良久,她低声说:“因为我们是同一种‘怪物’。被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寄生,被当成工具,被世界抛弃……除了彼此,没人会理解。”
萧寒没说话,只是伸出还在颤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同样冰冷、同样带着非人特质的手,握在一起。
画面到此淡去。
林青玄看着江眠,心情复杂。
他忽然想起萧寒在“窥镜”劫里说的话——“一开始是互相利用,但后来……”
后来,这两个被命运折磨的“怪物”,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绝望的深渊里,成了对方唯一的浮木。
“所以,镜墟的形成,确实是你们有意促成的?”林青玄问。
“是,也不是。”江眠说,“我们确实在不断‘喂养’镜墟,希望它能成长到足以压制我们体内碎片反噬的程度。但我们没想到,镜墟的‘胃口’会那么大,成长速度会那么快。半年前,它开始主动吞噬周围的亡魂执念和规则碎片,形成了独立的‘镜墟空间’——也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个世界。”
她顿了顿:“更没想到的是,镜墟在吞噬了足够多的‘养料’后,开始产生……自我意识的雏形。”
水面剧烈波动!
一个巨大的漩涡在记忆海中心形成,漩涡深处,浮现出一面残缺的、布满裂纹的镜子——正是墟镜的投影!
镜面深处,那片暗红色的污渍中,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不是萧寒的眼睛,也不是江眠的眼睛,而是一只完全陌生的、冰冷、空洞、充满吞噬欲望的眼睛!
“它‘醒’了。”江眠声音发颤,“它开始不再满足于被动吞噬,而是主动‘捕食’。它用萧寒的身体做‘诱饵’,吸引更多‘食物’进来——白雨墨、调查局、不语观、裁断庭……还有你们。”
“你和萧寒,控制不了它了?”林青玄问。
“控制?”江眠惨笑,“我们从来就没控制过它。我们只是……在饲养一头迟早会反噬主人的野兽。区别只在于,我们是主动喂,还是被动喂。”
她看向林青玄:“你知道镜墟为什么叫‘墟’吗?”
林青玄摇头。
“‘墟’,在古代有三重意思。”江眠说,“一是废墟,荒废之地;二是集市,交易之所;三是……坟墓。”
“镜墟,就是一面‘镜子’的坟墓——埋葬了无数被镜吞噬的亡魂,埋葬了我和萧寒作为‘人’的过去,也正在埋葬所有进入其中的人的未来。它是个巨大的、畸形的、正在不断扩张的……记忆坟场。”
她抬手,指向四周无垠的记忆海:“你看这些碎片,你以为它们只是‘记忆’吗?不,它们是‘存在’的残渣。每一个被镜墟吞噬的人或魂,他们的‘存在’——记忆、情感、认知、执念——都会被镜墟嚼碎、消化,有用的部分被吸收,没用的残渣,就被吐出来,沉在这片海里。”
“而我,”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正慢慢变得透明,“因为体内有孽镜碎片,和镜墟同源,所以成了这片海的‘看门人’——或者更准确说,成了镜墟消化系统的‘一部分’。我能看到所有被吞噬者的记忆残渣,能操控它们,甚至能……短暂地‘扮演’其中的某个角色。”
林青玄忽然明白了:“所以‘噬忆’这一劫……”
“就是让你亲身体验,被镜墟‘吞噬’‘消化’的过程。”江眠抬眼看他,镜面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悲悯的情绪,“你会进入某个亡者的记忆碎片,经历他们人生最后的时刻,感受他们的痛苦、恐惧、不甘。然后,这些情绪会成为你的‘养料’——或者更准确说,成为镜墟通过你‘吸收’的养料。”
她顿了顿:“每经历一个记忆碎片,你自身的‘存在’就会被镜墟同化一分。经历得越多,你越分不清自己是谁,最终……会彻底迷失在这片记忆海里,成为新的残渣。”
林青玄背脊发冷:“那……怎么才算渡过这一劫?”
“找到‘锚点’。”江眠说,“每个记忆碎片里,都有一个‘锚点’——可能是某个关键的物品,某句重要的话,某个决定性的选择。找到它,看透它,你就能从那个记忆碎片里挣脱出来,回到这里。经历满七个碎片,或者……在迷失前自己醒来,就算渡过。”
“七个碎片?为什么是七?”
“因为‘七’是轮回之数。”江眠说,“也是镜墟消化一个完整‘存在’所需的‘咀嚼次数’。”
她抬手,指尖在水面一点。
七个大小不一的记忆碎片,从海中升起,悬浮在林青玄面前。
每一个碎片里,都映着一张脸——
第一张,是个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少女,十七八岁,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神清澈,嘴角带笑。
第二张,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眼镜,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本账本。
第三张,是个老妪,满脸皱纹,眼睛浑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第四张,是个年轻士兵,二十出头,脸上有伤疤,眼神凶狠。
第五张,是个穿红嫁衣的新娘,盖头掀开一半,露出半张惨白的脸。
第六张,是个孩童,七八岁,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眼神空洞。
第七张……
林青玄看到第七张脸时,浑身一震。
那是他自己。
或者更准确说,是另一个可能性的他——穿着不语观长老的道袍,鬓角斑白,眼神冰冷,嘴角带着与静虚师祖如出一辙的、悲悯却虚伪的笑。
“这……”
“这是‘未来’的可能性之一。”江眠轻声说,“如果你最终被镜墟同化,被不语观‘回收’,成为下一个静虚……这就是你的结局。”
林青玄喉咙发干:“我必须经历这七个?”
“选一个。”江眠说,“每个碎片代表一种‘死亡’——肉体的死,精神的死,信仰的死,希望的死……选一个你最能理解的,进去。记住,不要沉溺,不要共情,找到‘锚点’,然后……逃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小心‘镜子’。每个记忆碎片里,都有镜子——铜镜、水镜、玻璃镜,甚至别人的眼睛。那些镜子,是镜墟‘窥探’和‘消化’的通道。不要看镜子里的倒影太久,否则……你会被它‘标记’。”
林青玄看着那七个碎片,沉默良久。
最后,他伸出手,指尖碰向了第一张脸——那个民国少女。
指尖触及碎片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
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里。
时间是黄昏,夕阳将巷子染成暗红色。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混合着炊烟的味道。
他身上穿着粗布短褂,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棵青菜——他“变成”了这个记忆的主人,一个普通的市井青年。
巷子尽头,一座小院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女孩清脆的读书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是那个民国少女的声音。
林青玄——或者说,这个记忆里的“他”——不由自主地走向小院。
他知道,这就是“噬忆”的开始。
他必须进去,经历这段记忆,找到“锚点”,然后……
逃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院门。
院中,那少女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读到忘情处,眉眼弯弯,笑容干净得让人心颤。
她抬起头,看到“他”,脸微微一红,轻声唤道:
“阿生哥,你回来啦。”
林青玄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夕阳,也倒映着“他”的脸。
而在那瞳孔深处,他隐约看到了一点暗黄色的、针尖大小的光。
那是镜墟的标记。
它已经在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