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噬忆海(1/2)
记忆海,深又深,
淹死多少梦里人。
捞起一片是笑颜,
再捞一片是泪痕。
捞啊捞,捞到骨头白森森……
——噬忆谣
那片记忆海,在眼前铺开时,林青玄的第一反应是——安静。
不是无声的安静。水波荡漾有轻响,记忆碎片相互碰撞有脆音,甚至遥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不知谁的笑声哭声。但所有这些声音,都被一层厚厚的、粘稠的“膜”包裹着,传到他耳中时,已经失去了应有的温度与情绪,只剩下空洞的回响。
就像隔着玻璃看一场皮影戏。
水面是暗银色的,不是水的颜色,更像是无数细碎镜片磨成的粉末,均匀地铺在无垠的平面上。这些“镜粉”并非静止,而是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动、旋转,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每个漩涡中心,都悬浮着一片或大或小的、半透明的“记忆碎片”。
碎片形态各异。有的像破裂的琉璃片,边缘锋利,内里封存着某个定格的画面——一个孩童趴在窗台看雨,一个妇人对着铜镜梳头,一个老人躺在病榻上睁着浑浊的眼。有的则像一团雾气,朦朦胧胧,不断变幻着色彩与形状,那是更加模糊、更加情绪化的记忆——初恋时的心跳加速,亲人离世时的窒息感,深夜里没来由的恐慌。
更多碎片沉在水底,像沉船的残骸,隐约可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
江眠就站在最近的一个漩涡旁,赤足踩在镜粉水面上,脚踝没入水中。暗银色的“水”漫过她的脚背,映出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青紫色的细小血管。
她没回头,只是望着眼前那片最大的记忆碎片——那是一面完整的、等人高的“镜子”,镜面却不是反射,而是像电影荧幕般,正播放着一段连续的画面。
画面里是个江南小镇,青石板路,白墙黑瓦,细雨蒙蒙。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碎花布裙,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蹲在屋檐下,用树枝拨弄水洼里的倒影。倒影里,她的脸是正常的孩童模样,圆眼睛,小鼻子,嘴巴咧开笑着。
但水洼旁的石墙上,挂着一面小小的铜镜——镜子里映出的小女孩,后颈处却趴着一个暗黄色的、半透明的人形影子。影子没有脸,只有一张不断开合、仿佛在无声尖叫的嘴。
“这是我六岁那年,在江家老宅。”江眠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天是我生日。爷爷说,要给我一份‘特别的礼物’。”
画面里,小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墙上铜镜。她看到了镜中自己后颈的影子,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想去摸后颈。
手刚抬起,画面骤然扭曲!
铜镜中的暗黄影子猛地膨胀,几乎吞没了整个镜面!影子深处,伸出无数细密的、暗黄色的触须,穿透镜面,缠上小女孩的手臂!
小女孩吓得尖叫,想跑,可腿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画面外走进来——是江溟,比驼背老者记忆中的模样年轻些,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刻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江溟走到小女孩身后,枯瘦的手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眠眠别怕,爷爷在给你‘开镜’——开了镜,你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就能……永远陪在爷爷身边了。”
刻刀落下,在后颈皮肤上划开一道口子。
没有血流出——伤口深处,露出暗黄色的、像陈旧脂肪般的东西。
江溟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片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的暗黄色镜片。他小心翼翼地将镜片塞进伤口,然后用手指按压,让镜片“融”进皮肉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松开手。
小女孩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后颈伤口处,暗黄色的光芒忽明忽灭。光芒每亮一次,她的身体就透明一分,仿佛整个人正在被那镜片“消化”。
江溟蹲下身,抚摸她的头发,眼神里是近乎疯狂的温柔:“好孩子,忍一忍。等‘孽镜’在你体内生根发芽,你就是爷爷最完美的‘作品’了。到时候,咱们江家就能重现祖上的荣光……不,比祖上更荣光!我们要炼出真正的‘照尽天下孽’的宝镜,让所有人心底的肮脏念头都无所遁形!让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那些贪得无厌的权贵,那些背信弃义的小人……全都现出原形!”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亮得吓人:“到时候,谁不服,就照谁!照出他们的孽,让他们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咱们江家,就是这世间最大的审判者!而你,眠眠,你就是审判之镜的……镜心!”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那面“镜子”碎成无数片,落入水中,溅起暗银色的涟漪。
江眠转过身,看向林青玄。
她的眼睛,此刻已完全变成了镜面——左眼银白,右眼暗黄,瞳孔深处各有一个细小的漩涡在旋转。但她的表情,却平静得可怕。
“这就是我的‘生日礼物’。”她说,“从那一天起,我就不再是‘人’了。我是‘容器’,是‘镜胚’,是爷爷实现野心的工具。我体内那块碎片,每时每刻都在‘吃’——吃我的血肉,吃我的记忆,吃我的情绪。吃得越多,它长得越快,反噬也越强。”
她抬起右手,手指轻轻点在水面。
水面荡开一圈波纹,波纹所过之处,更多的记忆碎片浮出水面——
七岁,她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别人”——不是倒影,而是某个死去多年的江家先祖的记忆残影,那残影在镜中对她哭诉自己是如何被家族逼死。
九岁,她开始出现“记忆错位”——偶尔会突然说出一段完全不属于她的经历,用她从未听过的方言,描述她从未去过的地方。那是碎片在消化其他“养料”时,泄露出来的杂质。
十二岁,爷爷开始带她去“实战”——用她体内的碎片,去“照”那些得罪江家的人。她亲眼看到,一个因为生意竞争失败而怨恨江家的商人,在被碎片照过后,心底最阴暗的念头被无限放大,回家后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孩子,然后上吊自杀。临死前,他在墙上用血写了一行字:“江家有镜,照孽显形。”
十五岁,碎片反噬加剧。她开始频繁地“丢失记忆”——不是遗忘,而是记忆被碎片“吃掉”了。她记不清母亲的样子,记不清自己养过的小猫叫什么名字,甚至有时一觉醒来,会忘记自己是谁。为了对抗这种“吞噬”,她开始疯狂地写日记,把每天发生的事、见过的人、说过的话,事无巨细地记下来。可第二天翻开日记,会发现有些段落被涂抹掉了,有些页被撕掉了——碎片连文字记录也不放过。
十六岁生日前夜,爷爷准备好了剖取碎片的仪式。她偷听到了爷爷和管家的对话——仪式成功率只有三成,若失败,她会被碎片彻底吞噬,魂飞魄散;若成功,碎片取出,她也活不过三天,因为碎片已经和她的魂魄长在一起,强行剥离等于抽魂。
那天晚上,她点燃了江家老宅的祠堂,趁乱逃了出来。
“后面的故事,你大概知道了。”江眠说,“我四处流浪,寻找能压制碎片反噬的方法。我钻过古墓,闯过禁地,偷过、抢过、骗过不少‘镜’类法器,但都只能缓解一时。直到三年前,我在江西龙虎山附近,遇到了调查局围剿‘孽镜残片’的行动。”
水面浮现新的画面——
深夜,荒山,古庙废墟。七八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正围着一口枯井布阵。井口不断冒出暗黄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镜片反光。
白雨墨站在阵眼位置,手里托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神情凝重。她对着通讯器说:“目标已锁定,能量反应强烈,建议启动‘净化协议’。”
通讯器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批准。重复,批准启动净化协议。不惜一切代价,回收‘孽镜残片’。”
白雨墨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应道:“明白。”
她收起通讯器,对同伴们说:“按计划,我主攻,你们掩护。记住,残片有强烈的精神污染特性,一旦感觉不对劲,立刻后撤,服用镇静剂。”
众人点头。
白雨墨深吸一口气,手持法器,走向枯井。就在她踏入井口范围的一瞬间,她脚下忽然亮起一个极其复杂的、暗红色的法阵——那不是调查局的阵法,而是某种古老邪术的陷阱!
法阵触发,井口喷涌出滔天的暗黄雾气!雾气如活物般缠上最近的三个队员,那三人甚至来不及惨叫,身体就迅速“镜化”,皮肤表面浮现出暗黄色的结晶,整个人凝固成三尊诡异的镜面雕塑!
“有埋伏!撤退!”白雨墨大喊,自己却向后疾退,同时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符上——符纸燃烧,化作一道血光,射入井中!
血光没入井口的瞬间,井底传来一声凄厉的、非人的尖啸!紧接着,整口井轰然炸裂!碎石与暗黄碎片四溅,又有两个队员被碎片击中,倒地抽搐,身上迅速长出暗黄色的锈斑。
混乱中,白雨墨不退反进,冲向炸裂的井口,伸手从废墟中抓出一样东西——一片巴掌大的、暗黄色镜片,边缘还在滴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她将镜片塞进怀里,转身就跑。
身后,最后一个幸存的队员嘶声大喊:“白队!你干什么?!救人啊!”
白雨墨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任务优先!残片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她消失在夜色中。
废墟里,那个队员抱着两个正在镜化的同伴,绝望地哭嚎。而井底深处,暗黄雾气重新汇聚,缓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正是江眠!
那时的江眠,比现在更瘦,眼神更疯狂。她看着白雨墨消失的方向,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所以,你当时就在井底?”林青玄问。
“是。”江眠点头,“那片残片,是我故意放出去的‘饵’。我知道调查局在追查孽镜相关的东西,就布了这个局,想看看他们有什么手段。没想到,钓上来一条毒蛇。”
她眼神冰冷:“白雨墨为了抢功,故意触发了我布下的陷阱,害死了所有队友,还抢走了那片残片——那残片,其实是碎片主动‘分裂’出来的一小块‘诱饵’,里面寄生了我的一缕意识。所以这些年,她做了什么,去了哪里,我都知道。”
林青玄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你早就知道她会来傩镇?知道她想利用你和萧寒?”
“知道。”江眠坦然,“我甚至……是故意让她知道的。我需要一个‘外力’,来推动镜墟的加速成型。白雨墨的贪婪,正好合用。”
水面波纹再荡。
这次浮现的画面,是江眠和萧寒的第一次正式“合作”。
还是在那个昏暗的小巷,萧寒胸口的镜碎片反噬越来越严重,皮肤下已经能看到银白色的镜光在游走,像皮下埋着无数条发光的虫子。江眠蹲在他面前,右手按在他胸口伤口处,掌心暗黄色的光芒与银白色的镜光激烈碰撞。
“你的‘镜墟雏形’,和我体内的‘孽镜碎片’,是两种相斥的规则。”江眠额头冒汗,声音却冷静,“但它们有个共同点——都‘饿’。我们可以试着……让它们‘互相吃’。”
“什么意思?”萧寒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我引动碎片的力量,催化你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憎恨、恐惧、不甘、怨毒——让这些情绪爆发,喂给你的镜墟雏形。镜墟‘吃’饱了,反噬就会暂时平息。”江眠说,“而我的碎片,在催化过程中,也能‘尝到’一点镜墟的规则特性,有助于平衡它的反噬。”
“风险呢?”
“风险就是,如果你的镜墟‘吃’上瘾了,可能会反过来吞噬你的理智,让你彻底变成镜墟的傀儡。”江眠看着他,“或者,我的碎片失控,把你当成‘养料’全部吃掉。”
萧寒沉默了很久。
巷子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干。”萧寒吐出这个字,眼神决绝,“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江眠笑了,笑容里第一次有了点真实的温度:“好。”
她掌心暗黄光芒大盛,化作无数细丝,钻进萧寒胸口伤口。萧寒身体剧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眼眶、鼻孔、耳朵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那不是普通的血,血里混杂着细碎的银白色光点,那是被催化出来的、具象化的负面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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