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水退骨出戏开场(2/2)
准备?他们现在伤的伤,残的残,法器损毁,连最依仗的“引路晫”都几乎彻底碎裂,还能做什么准备?
江眠低头,看着自己光滑的手腕。焦痕消失了,但那种冰冷的、属于“指令”的空洞感,似乎并没有完全离去,而是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更加内敛、也更加不确定的……“权限”?如果她真的是“协议适配体”,如果那个“链接”真的在建立中,那么到了“遗忘之墟”,会不会有新的变化?
她又看向萧寒。他虚弱的躺在那里,眼神依旧有些空洞,但提起“麻桑”时,那瞬间的悸动是真实的。他是“初始实验体”。这意味着,他可能比所有人,都更早、更深地卷入这一切。他的价值,或者说,他身上隐藏的秘密,可能远超想象。
一个念头,再次冰冷地滑过江眠的心底:如果“遗忘之墟”真的极度危险,那么萧寒这个“钥匙”或者说“坐标”,是否可以作为某种……探路的工具?甚至……诱饵?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刺了一下,但随即,一种更深的、近乎自毁的冷静覆盖了上来。从她被植入“指令”开始,从她知道自己是“净化协议”目标开始,所谓的温情、同伴之义,都成了奢侈甚至可笑的东西。活下去,弄清楚真相,掌握自己的命运——如果需要利用一切,包括萧寒,那也只能如此。
她不再看萧寒,转向田老罴:“田叔,去麻桑潭。尽量快。”
黑鳅号再次调整航向,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向着沅水上游更深处驶去。越往上游,山势越发险峻,河道收窄,水流也变得湍急。两岸的植被郁郁葱葱,却透着一股原始的、沉默的压迫感。人烟越发稀少,偶尔看到山坡上几片吊脚楼,也多是门窗紧闭,了无生气。
一路上,江眠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坐在萧寒旁边,看似照顾,实则在观察,也在梳理自己脑子里那些混乱的信息。林青玄试图打坐恢复,但气息始终不稳。赶尸匠则一直处于一种半冥想半警戒的状态,对周遭保持着高度的敏感。
两天后的黄昏,黑鳅号驶入一片异常开阔、水流却近乎停滞的回水湾。这里的河水颜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仿佛壁,将这片水域围成一个近乎封闭的瓮形。夕阳的余晖被峭壁阻挡,只有顶端一抹惨淡的金红斜斜投射下来,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光影,非但不温暖,反而添了几分诡谲。
“就是这儿了,麻桑潭。”田老罴停下船,独眼警惕地扫视着水面和两岸,“你们看,那边——”
他指向靠近右侧峭壁的水域。那里的水面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些黑沉沉的、巨大而规则的轮廓——倾斜的屋脊、断裂的石柱、甚至还有一道半圆形的、类似牌坊顶部的阴影。它们静静地躺在墨绿色的水底,像一群沉睡的巨兽骸骨。
“水位……好像比前几年我来时,低了不少。”田老罴有些诧异,“今年也不算大旱啊……”
确实,按他之前所说,正常年份很难看到水下遗迹如此清晰。此刻,虽然仍在水下数米,但那轮廓的辨识度已经很高。
“因为‘节点’在苏醒。”“引无常”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镜壁’崩溃,可能扰动了一些东西的平衡。此地的‘墟’力正在上浮。”
他手中的“白冥灯”,那一直内敛的幽火,此刻正对着水下沉寂的废墟,微微地、有节奏地明灭着,仿佛在与什么遥相呼应。
江眠怀中的“引路晫”碎片,也传来一阵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
萧寒不知何时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船舷边,死死盯着水下那片阴影,脸色更加苍白,呼吸急促,眼神里的空洞被一种剧烈的、混合着恐惧、痛苦和奇异吸引力的情绪取代。他抬起手,捂住心口,那里,疤痕的位置,正在隐隐发烫。
“是这里……就是这里……”他喃喃道,声音颤抖,“我……感觉……它们在叫我……很多……很多声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赶尸匠,忽然低喝一声:“水下有东西!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片水下废墟的阴影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地、无声地……漂了上来。
开始是一团模糊的白色,渐渐地,能看出轮廓——那似乎是一件宽大的、浸满水的白色麻布长袍,像是戏服。紧接着,第二件,第三件……不同颜色、不同样式的古旧戏服,如同水底盛开的花朵,又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傀儡,从废墟的各个角落缓缓上浮,在墨绿的水中缓缓舒展、飘荡。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一些戏服的领口部位,隐约能看到支撑起形状的……不是人体模型,而是一张张惨白的、五官模糊的、似乎是皮质或某种特殊纸张糊成的……傩面脸孔!那些脸孔浸泡在水里,却仿佛正“看”着水面上的黑鳅号,嘴角咧开僵硬的、统一的弧度。
没有演员,只有戏服和傩面,在水下“起舞”。
紧接着,一阵极其微弱、却仿佛直接响在众人脑海深处的、缥缈诡异的傩戏吟唱声,隐隐约约地从水底传来。唱词含混不清,调子苍凉扭曲,夹杂着水流的汩汩声,构成一幅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度邪性的画面。
“尸戏……这是真正的‘尸戏’!”大傩公的声音充满了惊骇,“以水为台,以墟为幕,以残念执魄为伶人!这地方……这地方是聚阴纳祟的绝地!那些戏服傩面
他话音刚落,那些漂浮的戏服傩面,仿佛听到了他的话语,齐齐一顿,然后,缓缓地、整齐划一地,向着黑鳅号的方向,“转”过了“脸”。
无数张浸泡得肿胀惨白、表情僵硬的傩面,“注视”着船上众人。
一股无形的、冰寒刺骨的怨念与窥视感,如同粘稠的污水,瞬间淹没了整条船。
阿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瘫软在地。田老罴握紧了柴刀,独眼瞪得滚圆。林青玄短尺清辉亮起,却显得格外微弱。赶尸匠的手按在了腰间(那里似乎藏着别的什么东西)。“引无常”的白冥灯光芒涨大了一圈,勉强驱散着靠近船舷的阴寒。
江眠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住。但与此同时,她手腕曾经焦痕的位置,传来一阵奇异的、并非灼痛也并非冰冷的……悸动。仿佛那里有一个无形的旋涡,正在被动地吸收、或者说……感应着从水下弥漫上来的某种力量。
而她身边的萧寒,反应更为剧烈。他浑身颤抖,死死盯着水面下那些戏服傩面,眼睛开始泛红,心口的疤痕位置,衣物之下,透出暗红的光!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在与体内的什么东西搏斗,又仿佛在……与水下那些东西共鸣!
“萧寒!”江眠抓住他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
萧寒猛地转过头看她,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痛苦与混乱几乎要溢出来,但在一片混沌深处,江眠竟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萧寒”本我的、求救般的清明。
“它们……要拉我下去……”萧寒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墟’……在呼唤‘编号07’……江眠……我……”
他的话没说完,黑鳅号船身猛地一晃!
不是水流,而是水下,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撞了一下船底!
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麻桑潭中心,那片水下废墟的上方,水面开始无声地旋转,形成一个缓慢而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墨绿色的河水向下凹陷,仿佛通往无底深渊。而那些漂浮的戏服傩面,则围绕着漩涡边缘,开始加速旋转、舞动,口中的吟唱声陡然变得清晰、高亢,充满了蛊惑与疯狂!
漩涡深处,一点冰冷、污浊、仿佛混合了铁锈、铜绿和淤泥的暗黄色光芒,隐隐约约亮了起来。那光芒的形状……依稀像是一面巨大无比的、倾斜的、布满裂痕的铜镜!
“入口……‘遗忘之墟’的入口,被主动打开了!”“引无常”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它在吸引特定目标!萧寒!”
话音刚落,萧寒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挣脱江眠的手,双目完全被血红和混乱占据,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而迅猛地朝着船舷外——那个散发着暗黄光芒的漩涡——扑去!
“拦住他!”林青玄疾呼。
田老罴和赶尸匠同时出手,但萧寒此刻爆发的力量大得惊人,竟将两人震开!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船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眠动了。
她没有去拉萧寒,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迅速从怀中掏出那面布满裂痕、几乎失去光泽的“引路晫”碎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它拍在了萧寒后心——那道正散发着暗红光芒的疤痕之上!
“你不是要‘钥匙’吗?”江眠的声音冰冷而尖锐,压过了水面的吟唱和风声,“给你!带路!”
“引路晫”碎片与萧寒疤痕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一团极其刺眼、却又瞬间湮灭的奇异光芒!那光芒似乎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萧寒身体剧震,心口的暗红光芒与漩涡深处的暗黄光芒猛地交织在一起!
下一刻,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的吸力,从漩涡中心爆发,不再是只针对萧寒,而是笼罩了整个黑鳅号!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巨大的力量拖拽着,向着漩涡中心倾斜、滑落!
“抓紧!!”田老罴的咆哮被淹没在水流轰响和诡异的吟唱中。
江眠在船身倾覆、冰冷河水淹没头顶的最后一瞬,死死抓住了萧寒的手臂,也抓住了船舷边一根突出的铁环。她的眼神在一片混乱和黑暗的水流中,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决绝。
既然躲不掉,那就进去。
遗忘之墟是吧?
那就看看,你到底忘了什么,又藏着什么。
还有静虚师祖,还有那些藏在幕后的手……
水压剧增,光线迅速消失,只有漩涡深处那一点不断扩大的、污浊的暗黄镜光,如同巨兽缓缓张开的喉咙,将黑鳅号和船上所有人,一口吞没。
意识的最后,是无数戏服傩面环绕舞动的模糊影子,是灌满耳鼻的、带着陈年淤泥和铁锈腥味的冰水,以及手腕处,那越来越清晰的、仿佛与某个庞大冰冷存在建立起联系的……悸动。
“链接稳固……”
“目标确认:遗忘之墟·麻桑,编号07……协议适配体……”
“场景载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