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水退骨出戏开场(1/2)
水退骨出,戏开场,生人扮鬼鬼扮妆。
镜已碎,痕犹在,墟里亡魂话麻桑。
——沅陵残谣
江眠是在一种奇怪的失重感里醒来的。
不是身体失重,是意识。像沉在深水底太久,突然被拎出水面,耳朵里灌满了自己心跳的闷响和血液冲刷血管壁的嘶嘶声。她睁开眼,看见的是黑鳅号低矮船舱顶棚上,那片熟悉的、洇着水渍和霉斑的木板纹路。柴油机在身下有规律地颤动,河水拍打船壳,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上。
但不对劲。
她试着动了下手指,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组过,酸软,钝痛,尤其是脑袋,里面像塞进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沉甸甸,冷飕飕,又带着某种被强行扩容后的空旷感。她慢慢侧过头。
萧寒躺在她旁边的地铺上,身上盖着那床浸透了河腥气的旧棉被,脸色是死人一样的灰白,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他闭着眼,眉头却锁着,仿佛在做一个极其痛苦又无法醒来的梦。疤脸和驼背老者在不远处,仍旧昏迷,脸上那些蛛网般的锈色纹路似乎稳定了些,没有再蔓延,但也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大傩公盘坐在角落,对着那堆彻底成了废铜烂铁的铃铛碎片发呆,背影佝偻得像一截被雷劈过的老树。田老罴在舱门口,就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用粗针线笨拙地缝补一件被划得稀烂的褂子,独眼里满是血丝。
“醒了?”林青玄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他靠坐在舱壁上,道袍比之前更破了,沾着黑褐色的污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他手里拿着那柄莹白短尺,尺身上的裂纹似乎又多了一道。
江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两片砂纸摩擦,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她只能点了点头。
“你已经昏睡两天一夜了。”林青玄递过来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是温热的清水,“先喝点。别急着说话。”
江眠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活感。她借着喝水的间隙,目光扫视四周,最后落在自己左手手腕上。
那里光滑平整。那道跟随她多年、如同烙印又如同诅咒的焦痕,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疤痕,没有异样,仿佛从未存在过。她下意识地曲了曲手指,手腕处传来正常的筋骨活动感,没有任何额外的、冰冷的“指令”悸动。
焦痕……真的没了?“净化协议”的强行引爆,和“千瞳镜壁”的同归于尽,竟然将它也消耗掉了?还是说,它只是暂时沉寂,或者……以另一种形式,转移了?
她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爆炸式的信息碎片又开始搅动。石婆临死前的狂笑与惊骇,镜壁崩塌时无数碎片折射的扭曲光影,还有最后沉入黑暗前,那个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的、古怪的金属摩擦与叹息混合的声音……
“真实之镜·遗忘之墟·编号07·萧寒(初始实验体)……江眠(协议适配体)……链接建立中……”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像是某种冰冷的、系统化的标签。“真实之镜”是什么地方?“遗忘之墟”又指哪里?编号07……萧寒是“初始实验体”?她是“协议适配体”?链接建立中?链接到哪里?
无数的疑问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她空旷的脑海里汹涌冲撞,却没有一个答案能浮出水面。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以及茫然深处,一丝更加尖锐、更加冰冷的不安。如果连自己手腕上的“指令”都不再可靠,如果连自己的身份都被打上“适配体”这样的标签,那么她所经历的一切,所谓的挣扎、选择、甚至是疯狂,到底有多少是“自己”的意志?
“其他人呢?”她终于能发出沙哑的声音,目光投向舱外,“那个赶尸匠,还有……‘引无常’前辈?”
林青玄沉默了一下,才道:“赶尸匠伤得很重,断了几根骨头,内腑也有震荡,但命保住了,还在昏迷。他的那些‘货物’……全毁了,在镜壁爆炸时就成了真正的死物。至于‘引无常’前辈……”他顿了顿,“他守在外面。镜壁崩塌后,傩镇的雾气散了大半,似乎那种困住外人的‘界域’之力也减弱了。他正在尝试用‘白冥灯’寻找相对安全的出路。另外……”
他看向江眠,眼神复杂:“你昏迷时,一直在发高烧,说明话。提到了‘墟’、‘编号’、‘链接’……还有‘静虚师祖不是唯一’。”
江眠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说梦话了?泄露了那些信息?
“我……还说了什么?”她声音干涩。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林青玄摇头,“但‘静虚师祖不是唯一’这句,很清晰。”他直视着江眠的眼睛,压低声音,“江眠姑娘,在镜壁最后显示的影像里,在那些‘净化协议’的信息之外……你是不是还看到了,或者……感应到了别的什么?关于师祖,关于这一切的……源头?”
江眠与他对视着。林青玄的眼神里有探寻,有关切,也有一种深藏的、属于不语观弟子的执着。她不确定该透露多少。那些信息碎片太过惊悚,也太过模糊。而且,她本能地对“静虚师祖不是唯一”这个信息感到警惕。如果不是静虚,还有谁?是那个和静虚对坐的、阴影中的“裁断庭”高层?还是……别的,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
“镜壁最后很混乱。”她斟酌着词句,避重就轻,“我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关于更古老的战争,关于‘镜’和‘锈’的起源……也听到静虚真人提到‘净化协议’的目标包括我和萧寒。至于‘不是唯一’……”她顿了顿,“可能是指他的计划,有别的参与者或知情者,比如‘裁断庭’,或者……石婆背后可能还有人。”
这个解释部分真实,也留下了余地。林青玄凝视她片刻,似乎看出她有所保留,但最终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此番傩镇之行,我们损失惨重,几乎一无所获,反而险些全军覆没。师祖所谋,深不可测,亦……冷酷至此。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这也是江眠正在思考的问题。黑鳅号虽然暂时脱离了傩镇那个“镜壁节点”,但依旧在沅水上游徘徊,前路茫茫。萧寒重伤未醒,疤脸他们情况不稳,自己和林青玄也消耗巨大。最关键的是,下一步去哪里?静虚真人的“净化协议”似乎因为镜壁崩溃和她自己的疯狂反制而中断了,但谁能保证没有后手?那个“真实之镜·遗忘之墟”的线索,又指向何处?
“等萧寒醒来。”江眠说,目光落在萧寒灰白的脸上,“有些事,可能只有他最清楚。”
她没说清楚是什么事。但林青玄似乎明白了,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黑鳅号在“引无常”那盏“白冥灯”的指引下,沿着一条相对平缓的支流缓缓前行,尽量避开可能存在的危险水域和村落。赶尸匠在第二天傍晚醒了过来,他伤得不轻,但意志惊人地坚韧,醒来后只是默默检查了自己的伤势,便挣扎着坐起,靠着舱壁,很少说话,对于镜壁爆炸和石婆的结局,他只用简单的“契约完成,意外变故”带过,不再多言。江眠注意到,他腰间那根醒目的红腰带不见了,不知是毁掉了还是收了起来。
阿勇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总带着惊弓之鸟般的恐惧,除了必要的操船,大部分时间都缩在轮机旁。田老罴的脾气更暴躁了,独眼里时常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凶光,仿佛随时准备和看不见的敌人拼命。大傩公越发苍老衰败,对着破碎的法器,时常喃喃自语些听不清的咒文,身上的生气似乎在一点点流失。
整条船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劫后余生却又前途未卜的沉重气氛里。
第三天中午,一直昏迷的萧寒,手指忽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一直留意着他的江眠立刻察觉,俯身过去。萧寒的眼皮颤抖着,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初时,那瞳孔是涣散的、充满痛苦和混乱的,但渐渐地,焦距开始凝聚。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江眠的脸。
没有立刻的激动或恐惧,萧寒的眼神很奇怪。那是一种混杂了极致的疲惫、深入骨髓的痛苦、以及一种……茫然的、仿佛丢失了什么东西的空洞。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江眠喂他喝了点水。萧寒呛咳了几声,眼神清明了一些,但那种空洞感依旧存在。他缓缓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回江眠,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我……好像……忘了……很多事。”
江眠心头一凛:“忘了什么?”
萧寒努力思索,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镜壁……爆炸……之前的事,有些很模糊。我记得……疼,很疼……还有……一个声音,很多声音……在叫我……‘编号07’……‘回来’……”
编号07!他也听到了!
“还有什么?”江眠追问,心脏怦怦直跳,“关于‘真实之镜’?‘遗忘之墟’?”
萧寒茫然地摇头:“想不起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只记得……那声音说‘链接’……还有……‘麻桑’……对,好像有‘麻桑’这个词……”
麻桑?
江眠迅速在脑中搜索。这不是常见词汇。在湘西一带方言里,“麻”有时指代混乱、麻烦,“桑”则可能与桑树、蚕桑有关,但也可能只是音译或特定称谓。她看向林青玄和刚走过来的“引无常”。
林青玄思索道:“麻桑……贫道似乎在某些记载辰州古巫傩的残卷里见过这个词,多与祭祀、祖灵、或者某种特定仪式地点相关,语焉不详。”
“引无常”兜帽微动:“‘裁断庭’古卷中,‘麻桑’偶有提及,常与‘墟’、‘冢’、‘不可归处’连用,意指被遗忘的、堆叠着古老执念与禁忌的废墟之地。”
被遗忘的废墟……遗忘之墟!线索对上了!
“还有吗?关于那个地方,任何印象,哪怕一点感觉?”江眠紧紧盯着萧寒。
萧寒闭目凝思,额头渗出冷汗,显然回忆对他来说是种折磨。许久,他才断断续续道:“水……很多水……但不是河……是……淹着的东西……戏台……石头戏台……在水……很冷的光……从水底照上来……”
水下的废墟。破碎的镜子。冰冷的的光。还有戏台。
这描述,结合“傩戏”、“镜”、“墟”,指向性似乎越来越明确。
“我们需要更具体的位置。”江眠看向“引无常”和林青玄,“湘西一带,有没有符合‘被水淹没的古村落或祭祀遗址’,并且以傩戏或铜镜闻名的地方?”
田老罴忽然插话,独眼里闪着光:“淹在水下的古村子……老子倒是听说过一个!在沅陵和辰溪交界再往上游走,有个地方,老辈人叫‘麻桑渡’!传说百十年前,那里是个很大的寨子,寨子里傩戏班子特别厉害,还有祖传的铸铜镜手艺。后来好像是清末闹匪,又连着三年山洪,寨子后面的山塌了半边,把整个寨子冲进了山脚下的一个深潭里,后来就形成了现在的一片回水湾,叫‘麻桑潭’!平时水很深,只有遇到大旱年头,水位退得特别厉害的时候,才能隐约看到水下那些老屋的屋脊和石牌坊!”
麻桑渡!麻桑潭!
名字对上了!地点特征(水下废墟、傩戏、铜镜)也对上了!
“你知道怎么去吗?”江眠立刻问。
田老罴点头,但又面露难色:“知道是知道,但那地方邪性得很!据说早几十年,有胆子大的渔夫趁水浅想下去捞点古物,结果不是莫名其妙淹死,就是回来以后疯疯癫癫,说在水下看到了会动的影子,听到了唱傩戏的声音!后来就没人敢靠近了。而且,这几年雨水还算正常,麻桑潭水位不低,就算去了,也未必能看到水下情况。”
“先去。”江眠斩钉截铁。这是目前最清晰、也最可能与“遗忘之墟”相关的线索。而且,萧寒的回忆碎片指向那里,也许到了地方,他能想起更多。
“引无常”没有反对,只是提醒:“若此地确为‘遗忘之墟’,且与‘古祟’、‘镜缘’密切相关,其危险程度,恐不亚于傩镇镜壁。需做好万全准备。”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