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锈锁舟(2/2)
未等他们靠近窝棚,一个苍老、沙哑、如同砂石摩擦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哪路的朋友,踩着我老罴的门槛了?”
棚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借着棚内透出的昏暗灯光和天上稀疏的星月微光,能看出这是个年纪极大的老人,骨架宽大,但肌肉已经萎缩,皮肤如同老树皮般粗糙黝黑,裹着一件油光发亮、不知什么皮子鞣制的旧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左眼处是一个深深的、凹陷进去的疤痕窟窿,边缘肌肉扭曲,右眼则锐利如鹰,在黑暗中灼灼发亮,正冷冷地扫视着不速之客。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明显是领头者的大傩公和林青玄身上,在两人特殊的服饰和气质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警惕。然后,他的视线扫过疤脸走脚匠和阿勇,最后,落在了站在稍后位置、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的江眠脸上。
仅仅是目光掠过,江眠就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是一种常年与凶险自然搏斗、见惯生死、沉淀下来的野性与凶悍。她的手腕,在那目光扫过的瞬间,麻痒感骤然加剧了一分。
“田老哥,深夜打扰,实在冒昧。”大傩公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直接,“鄙姓陈,湘西赶尸行当里讨口饭吃。这位是林先生,不语观的高人。此行前来,是想请老哥出山,掌一趟船。”
“赶尸的?不语观的?”田老罴独眼中精光一闪,嗤笑一声,“稀奇。你们这两路神仙,什么时候凑到一起,还要找我这条老破船了?去哪?”
“逆水而上,沅水尽头,伏龙峡。”大傩公一字一顿。
棚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沅水哗哗的流淌声,和夜风吹过破庙檐角的呜咽。
田老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大傩公,又缓缓看向林青玄和江眠,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伏龙峡?你们是活腻了,还是嫌我老罴命太长?”
“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林青玄开口,声音清冽平静,“关乎重大隐秘,或有倾覆之祸。田船公若肯相助,不语观必有重谢,金银俗物,或是延年益寿、祛除旧伤的法门,皆可商议。”
田老罴独眼眯起,打量着林青玄:“不语观的高人,口气不小。可我老罴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要那些劳什子作甚?伏龙峡那地方,不是人多、有本事就能闯的。那是……有去无回的‘绝户地’。”他顿了顿,忽然抽了抽鼻子,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目光再次转向江眠,又似乎越过她,望向他们来时的黑暗,“你们……不止这几个人吧?还有‘客’?我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水腥气里,混着铁锈和……死寂。”
江眠心中一跳。这老船公的直觉和嗅觉,竟如此敏锐?
大傩公与林青玄对视一眼,知道瞒不过去。大傩公沉声道:“实不相瞒,确有一位同伴,身受奇伤,昏迷不醒,需一同前往。此事……或与伏龙峡之秘有关。”
田老罴沉默了很久,久到众人都以为他要断然拒绝。他转身走回窝棚,就在众人失望之际,他却拎着一个黑乎乎的旧铝壶和几个粗瓷碗走了出来,在河边一块平整的大石上放下。
“坐。”他指了指石头,自己先盘腿坐下,倒了几碗浑浊辛辣的土酿烧酒,自顾自端起一碗,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那只独眼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江眠身上。
“小丫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过来。”
江眠一愣,看了看大傩公和林青玄。两人微微点头。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大石边。
田老罴示意她坐下,然后伸出粗糙如老树根般的手指,指了指她的手腕(那里被衣袖遮挡),“你这里,有什么东西?老罴我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子……说不出的别扭劲儿。像镜子,又像生了锈的锁头。”
江眠心中剧震!这老船公,竟然能隐约感应到她沉寂的守静印记?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挽起袖口,露出那道焦黑的、如同严重烧伤后的疤痕。
田老罴凑近些,独眼仔细看了看,又抽了抽鼻子,眉头紧紧皱起。“这不是普通的伤……里面有‘光’的影子,但被‘锈’糊住了。怪,真怪。”他摇摇头,又看向大傩公,“你那昏迷的同伴,是不是也这样?身上有‘锈’味,还有……被定住了的‘魂’的影子?”
大傩公肃然起敬:“田老哥好眼力!确是如此。田老哥似乎对这类……情况,有所了解?”
田老罴没有直接回答,又灌了一口酒,望着黑沉沉奔流不息的沅水,独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追忆,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无奈。
“我年轻时,在伏龙滩附近丢了这只眼睛。”他缓缓开口,声音仿佛也带上了河水的冰凉,“不是水猴子,那玩意儿虽然凶,但伤不了我。是……别的东西。从水里,不,像是从水下的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片‘影子’。黑的,又带着暗红的锈斑。它缠上我的木排,排上的伙计,沾到那影子的,皮肉就开始烂,不是普通的腐烂,是像铁生了锈一样,一层层剥落,最后露出里面发黑的骨头……”他打了个寒颤,即使时隔多年,那恐怖依旧清晰。
“我拼了命,用祖传的‘镇水符’和一把浸了黑狗血、公鸡血的柴刀,才砍断了那影子,抢回一条命,但这只眼睛,被那影子最后溅上的一点‘锈水’给蚀瞎了。”他摸了摸空洞的眼窝,“后来,我查过很多老辈人的笔记,打听过很多几乎失传的传说。伏龙峡,古时候不叫这名,叫‘锁龙涧’。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不得了的东西从天上或者地底落到了那里的祭坑里,那东西带着能让万物‘锈死’的力量。古人,可能是上古的巫觋或者傩师,用了极大的代价,才把那东西的主要部分‘锁’在了祭坑深处,并用特殊的法子,将那种‘锈蚀’的力量限制在一定范围内。但锁……年深日久,总会松动。时不时,就会有那种带着‘锈’味的邪门东西,顺着地下水脉或者别的什么缝隙,流出来一些。六十年前,那场大事……恐怕就是锁,松得厉害了一次。”
他看向大傩公:“你们赶尸一脉,当年折进去那么多人,不就是因为不信邪,非要去碰那‘锁’吗?怎么,现在又来了?还带上不语观的人,和一个身上有‘镜子锈锁’味儿的小丫头,一个昏迷的‘锈人’?”
他说的“镜子锈锁味儿”,显然是指江眠。而“锈人”,无疑是指萧寒。
大傩公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叹:“田老哥,实不相瞒,我们可能……已经没得选了。‘锁扣将崩’,这句话,不是危言耸听。我们不去,一旦那‘锁’彻底坏了,里面关着的东西跑出来,到时候,恐怕就不止是伏龙峡,整条沅水,两岸生灵,都得遭殃。我们这些人……或许就是最后一批,有机会去做点什么的人。”
田老罴独眼灼灼,看着大傩公,又看看林青玄,最后目光回到江眠手腕的焦痕上,久久不语。夜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角,沅水在脚下呜咽流淌。
终于,他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河边,望着他的“黑鳅号”。
“这趟活儿,”他背对着众人,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我可以接。”
众人精神一振。
“但是,”田老罴转过身,独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光芒,“价钱,我要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不是钱,是三百斤上好的朱砂,一百斤纯度最高的古法冶炼赤铜粉,五十斤三年以上的雄鸡冠血晒干的粉末,还有……你们得告诉我,你们到底知道多少关于‘锁’和那个‘锈人’的事。上了我的船,就得按我的规矩来,在到达伏龙峡之前,你们不能对我有任何隐瞒。否则,就算船到了江心,我老罴也有办法让它掉头,或者……大家一起喂王八。”
条件苛刻,尤其是朱砂、赤铜粉、鸡冠血粉这些,都是民间法事中驱邪破煞的“阳刚”之物,数量如此之大,显然是田老罴准备用来应对伏龙峡的“锈蚀”之力。但相比能找到船和可靠的船公,这些物资虽然难办,却并非无法可想。至于信息共享……
大傩公和林青玄再次对视,迅速用眼神交流。最终,林青玄微微点头。
“可以。”大傩公沉声道,“物资我们会尽快筹措。至于所知信息……登船之后,我们可以将目前所知,尽量告知田老哥。但有些涉及门派核心之秘,还望体谅。”
田老罴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酒熏得发黄的牙齿,那笑容在独眼和满脸皱纹的衬托下,显得有些狰狞:“成!那就这么说定了!给你们两天时间备齐东西,把人带来。记住,‘黑鳅号’只认货,不认人。东西齐,人齐,咱们就出发。月圆之前,必须赶到伏龙峡口,这是规矩,也是……活命的唯一机会。”
他抬头看了看昏黄夜空里那轮模糊的、泛着铁锈色光晕的月亮轮廓。
“离下个月圆,只剩……七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