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引路晷(1/2)
湘西童谣:伏龙峡,祭坑深,玉璧指路莫回头。月圆夜,锈门开,一步踏错白骨埋。
那面从崩塌镜塔废墟中浮现的古老玉璧——“引路晷”,静静地躺在焦黑的碎镜与锈蚀物之上,散发着纯净却令人心悸的银白微光。
它给出的信息冰冷而宿命:伏龙祭坑,万锈之门。镜匙已醒,锁扣将崩。
而当我看向昏迷不醒、浑身布满可怖疤痕的萧寒,再看向自己手腕上那道仿佛灼烧殆尽的焦痕时,我明白——这条路,不管前方是真相还是毁灭,我都必须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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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窟内的死寂,浓稠得如同下方那片泛着诡异油光的死水。尘埃——主要是镜塔崩塌后形成的细碎镜渣、锈蚀粉末以及年代久远的骨灰——缓缓沉降,给狼藉的“垃圾滩涂”和每个人的肩头、发梢,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泽。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铁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电路板烧焦后的臭氧味,混合着原有的甜腥腐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杂气息。
粗重或微弱的喘息声,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活物证明。
江眠侧躺在冰冷湿滑的滩涂上,身下硌着不知是碎骨还是金属片的东西,传来尖锐的刺痛,但她几乎感觉不到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内脏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剧痛,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最让她心悸的,是手腕上那道焦痕——曾经灼烫无比、与她意识紧密相连的守静印记,此刻死寂一片,如同被彻底抽干了所有能量,只留下皮肤上狰狞的烧伤痕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幻觉般的隐痛。她尝试着集中精神去感知,去“呼唤”,回应她的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虚弱。印记的力量,似乎真的在与萧寒胸口那暗红核心对撞、在引发镜塔崩塌的爆炸中,消耗殆尽了。
但她还活着。意识虽然涣散,却异常清晰——清晰得能回忆起那只锈蚀巨手从通道中探出时带来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恐惧;清晰得能回忆起自己将印记与“错误”回响狠狠按向萧寒胸口时,那种混合着自毁快意与冰冷决绝的疯狂;更清晰得记得玉璧浮现、信息流入脑海时,那种仿佛被命运巨轮碾过、再无退路的冰冷觉悟。
镜匙已醒,锁扣将崩。
她转动眼珠,视线艰难地掠过洞窟。林青玄半跪在数丈外,素白袍服沾满污秽和血迹,他正闭目调息,脸色苍白如纸,但周身那月白清辉正在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只是比之前黯淡微弱了许多。他身旁那枚环形玉佩落在地上,光泽几乎全失,如同蒙尘的凡物。
大傩公被脸上有疤的中年走脚匠和驼背老者一左一右搀扶着,靠坐在一块相对完整的、锈迹斑斑的巨大齿轮状金属残骸上。他摘下的斗笠放在膝头,露出真实面容——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苍老脸庞,鹰钩鼻,薄嘴唇,眼眶深陷,此刻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气息微弱而紊乱,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施展“雷殛傩舞”禁术的反噬显然极其严重,他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连那身厚重的蓑衣都显得空荡了许多。
“引无常”依旧沉默如石雕,提着那盏白灯笼,灯笼光焰只剩豆大一点,勉强照亮他身前尺许之地。他灰白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坑洞边缘那块散发着银白微光的玉璧——“引路晷”,目光复杂难明,有震惊,有贪婪,有忌惮,更有一丝深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茫然。
另一名幸存下来的、相对年轻些的走脚匠,正警惕地守在不远处昏迷的萧寒身旁,手中提着一盏光芒暗淡的“破煞灯”,紧张地观察着萧寒的状态。萧寒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身上的畸变已经消失,但取而代之的是遍布全身的、暗红色的、如同严重烫伤后留下的增生疤痕,那些原本发光的“河印”纹路黯淡地隐在疤痕之下,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最终都落在那块玉璧上。
它太显眼了。在这片充斥着破碎、锈蚀、死亡与混乱的污浊环境中,那温润如羊脂的玉质,那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的银白光芒,仿佛来自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秩序与洁净的世界,格格不入,却又散发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它是希望吗?是通往解开一切谜团、甚至可能获取难以想象力量的门票?
还是……一个更加精致、更加无法抗拒的陷阱?
良久,林青玄首先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底的澄澈被深深的疲惫和凝重取代,但那股属于守静人的沉稳气度仍在。他看向玉璧,又依次看向江眠、萧寒、大傩公,最后目光与“引无常”对上。
“此物……”林青玄的声音沙哑干涩,打破了沉寂,“‘引路晷’……信息中提及的印记虚影,确与我不语观古老传承中的‘先天静纹’有七分相似,但更加古拙复杂。静虚师祖当年……或许并非简单的合作或妥协。”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他可能……预见到了什么。留下此物,并非指引后人去获取‘锈源’之力,更像是……设下了一道最后的保险,或者,一个必须有人去完成的……‘责任’。”
“责任?”大傩公忽然发出一声虚弱的冷笑,他睁开眼睛,那双深陷的眼眸虽然黯淡,却依旧锐利如刀,“林先生,到了这时候,还要为你那师祖粉饰吗?这‘引路晷’指向伏龙峡古傩祭坑,那是‘万锈之门’所在!六十年前我‘渡阴门’精锐尽丧于此!这叫什么责任?这叫送死!叫让人去填那无底洞!”他激动起来,引得一阵剧烈咳嗽,咳出更多黑红色的血沫。
疤脸走脚匠连忙替他抚背顺气,眼中也流露出对伏龙峡的深深恐惧。
林青玄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大傩公:“大傩公,六十年前‘渡阴门’遭遇了什么,我们仅凭口耳相传与零星记载,难以尽知。但此次镜塔通道开启,那只‘锈蚀巨手’试图跨界而来,其威势你也亲身感受了。若‘万锈之门’后的东西彻底失控,突破限制,届时恐怕不止伏龙峡,整个沅水流域,乃至更广袤的天地,都将被‘锈蚀’吞噬,化为死寂。静虚师祖若真与镜观有所协议,其最终目的,或许并非攫取力量,而是……设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或至少加强封印。”
“解决问题?加强封印?”大傩公喘息着,指着江眠和萧寒,“就靠这两个半死不活的‘镜匙’和‘锈锁’?靠这块不知真假的破玉?林青玄,你不语观想当救世主,老夫没意见!但这浑水,我赶尸一脉,趟不起了!‘引路晷’可以给你们,但这两人,”他目光扫过江眠和萧寒,“必须留下!尤其是这‘胎器’!他体内‘锈主’投影未除,仍是天大的祸害!我带回去,以门中秘法永世镇压,方能安心!”
“不行。”林青玄断然拒绝,语气不容置疑,“江眠姑娘身系守静印之谜,且与‘镜匙’关联极深,我必须带她回不语观,由观主与长老会查明原委,妥善处置。至于萧寒……”他看向昏迷的青年,眉头紧锁,“他此刻状态诡异,体内多种力量冲突达到危险平衡,贸然移动或施加外力镇压,很可能打破平衡,引发不可预知的异变,甚至再次引动‘锈蚀’。需以‘静心咒’与温和魂力持续安抚,观察变化。带回不语观,以‘静室’和‘不语壁’之力徐徐图之,方是稳妥。”
“稳妥?”大傩公嗤笑,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手下按住,“林青玄!你别忘了这里是湘西地界!是我赶尸一脉经营了数百年的地盘!这两人牵扯的,是能动摇我等根基的禁忌秘密!你一句‘带回不语观’就想全部带走?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气氛再次紧张起来。劫后余生的短暂平静被打破,利益的争夺、对未知的恐惧、不同立场的冲突,瞬间浮出水面。“引无常”默默移动脚步,隐隐挡住了林青玄可能接近玉璧和萧寒的路线。疤脸走脚匠和年轻走脚匠也紧绷起来,手按在了随身法器上。
林青玄缓缓站起身,虽然虚弱,但脊背挺直,手中那柄莹白短尺再次泛起微光。“大傩公,莫非你想在此地与吾动手?尔等皆已受创,吾虽力竭,但不语观秘法,尚有一搏之力。况且,”他目光扫过狼藉的洞窟和下方死水,“此地经此大变,空间愈发不稳,残留‘锈蚀’气息与怨念未散,若再起冲突,引动二次崩塌或邪秽爆发,在场之人,恐怕无人能幸免。”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也是事实。
大傩公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与不甘。他看了看手下们疲惫惊惶的脸,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空荡荡的、如同破风箱般的虚弱感,知道林青玄所言非虚。硬拼,眼下绝无胜算,还可能同归于尽。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个微弱、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别吵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眠不知何时,用尽力气,勉强用胳膊支撑起上半身,靠坐在一块凸起的锈蚀金属板上。她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干裂,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抛却了所有侥幸、认清了前路、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冰冷光芒。
“玉璧……‘引路晷’……”她喘息着,目光投向那块银白光晕流转的玉璧,“它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给出这样的信息……真的只是巧合吗?”她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镜匙已醒,锁扣将崩……我们这些人,从踏入‘蛹壳市’,卷入这件事开始,恐怕就已经在局中了。走不掉的。”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心头。是啊,从江眠与萧寒相遇,到被猎食者追杀,发现地下石室,遭遇走脚匠,探寻镜观遗迹,镜塔崩塌……这一连串事件,环环相扣,步步紧逼,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他们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前进。而“引路晷”的出现,更像是这个庞大棋局中,早已预设好的一步。
江眠继续道,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大傩公,你怕伏龙峡,怕‘锈源’,我理解。但你想过没有,如果‘锁扣’真的崩了,‘万锈之门’彻底打开,你那赶尸一脉的山门秘地,真能躲得过吗?六十年前‘渡阴门’的惨状,恐怕会在整个湘西重演,甚至更糟。”
大傩公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无言以对。六十年前的阴影,和刚才那只锈蚀巨手带来的恐怖威压,是实实在在的。
“林先生,”江眠转向林青玄,“你想带我回不语观查明真相,想稳住萧寒。但‘引路晷’的信息你也收到了,‘循沅水而上,至峡口月圆时,可觅真径’。它有明确的时间地点限制。错过这次月圆,下一次是什么时候?还能不能找到‘真径’?‘锁扣’还能不能等到那时候?”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疯狂,“我的印记……虽然现在感觉不到了,但我有种预感,它和‘引路晷’,和伏龙峡,有某种更深层的联系。不去那里,我身上的谜,你永远查不清。萧寒体内的‘锈蚀’,你也未必真能镇住。”
林青玄沉默,眉头紧锁。江眠的话,同样击中了他的顾虑。静虚师祖留下的线索指向伏龙峡,不语观可能肩负着某种责任,而江眠和萧寒是其中的关键变量。逃避,或许能得一时安宁,但隐患只会越积越深,最终酿成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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