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墟骸驿站(2/2)
她开始仔细感知这个“驿站”。驿站的“规则”非常奇特,它似乎强行在这片混乱夹缝中,划出了一小块遵循着某种简化、僵化逻辑的“秩序领域”。这里的空间是凝滞的,时间是近乎停滞的(或者以另一种方式缓慢流逝),能量流动被严格限制。那些被收容的“存在”,就像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存在”,却失去了大部分“活性”和“自由”。
是谁建立了这样的驿站?目的何在?那个看守,明显不是活人,但也并非纯粹的镜墟造物或规则投影。他更像是某种……被特定规则制造出来、专门执行管理任务的“人形工具”。
还有他提到的《漂流层临时管理条例》……这意味着,像这样的驿站可能不止一个?漂流层中存在一个松散的“管理体系”?这背后,是否与“官府”有关?青蚨之前提到,“官府”正在试图“把所有的‘人’和‘非人’,都变成可以统计、可以管理、可以控制的‘数字’”。
如果连现实与镜墟规则碰撞的最混乱夹缝中,都开始出现这种强制性的“秩序管理”,那“官府”的触角和野心,恐怕远超她之前的想象。
江眠的意识沉浸在思考中。暂时脱离永无休止的漂流固然让她得以喘息,但这种被强制“静滞”和“观察”的状态,同样令人窒息。她必须尽快恢复更多的“活性”,弄清楚这里的规则漏洞,找到离开的方法,或者至少……获得更多信息。
她的“种子”开始更加主动地吸收光圈内有限的能量(这些能量似乎也是驿站规则维持的一部分),滋养内部的“初火”。同时,她尝试着,将感知力小心翼翼地渗透出光圈——不是整体移动,而是像伸出无形的触角。
感知触角刚探出光圈,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迟滞”和“干扰”,仿佛在粘稠的胶水中穿行。雾气中的信息杂乱而微弱,大多是那些被收容物散发的、单调重复的意念波动或能量特征。
但就在她准备收回触角时,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波动,从距离她不远处的另一个光圈内传来,主动“触碰”了她的感知。
“……新来的?看着……挺惨。”
那意念带着一种慵懒的、仿佛刚睡醒的腔调,用的是她能理解的信息模式。
江眠立刻警惕,但没有立刻切断联系。她谨慎地“回应”:“你是谁?”
“我?一个倒霉的、比你先来不知道多久的‘房客’。” 那意念似乎笑了笑,“你可以叫我‘老烟枪’,反正我以前喜欢抽那玩意儿,虽然现在连个虚影都凝不出来,更别说抽烟了。”
老烟枪?这称呼听起来像个老派的、带着点市井气息的人。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个看守是谁?” 江眠问。
“墟骸驿站呗,刚才那木头疙瘩不是说了吗?” 老烟枪的意念传来一阵类似咂嘴的波动,“至于那看守?谁知道呢。我来的时候他就那样,整天提着个破灯笼晃悠,说话像念经,油盐不进。他可能根本不是‘谁’,就是这驿站规则的一部分,一个会走路的‘管理条例’。”
“驿站是谁建的?为什么收容我们?”
“嘿,这个问题问得好。” 老烟枪似乎来了点精神,“据我观察,还有跟其他几个还能聊两句的‘老住户’扯淡得来的信息……这驿站,很可能是‘那边’的手笔。”
“那边?”
“就是‘官府’啊,还能有谁?” 老烟枪的意念带着一丝嘲讽,‘漂流层’这鬼地方,是现实和镜墟擦枪走火最厉害的区域,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可能被甩进来。以前这里就是纯粹的混乱地狱,掉进来基本就等于被慢慢磨碎消化。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也就最近几十年?‘官府’的力量似乎渗透进来了,开始在这里建立这种‘驿站’,把还能维持基本结构、没彻底疯掉或散掉的‘漂流物’收容起来。”
“他们想干什么?研究?”
“研究?也许吧。但我觉得,更像是在……‘清点库存’和‘建立秩序’。” 老烟枪的意念变得有些凝重,“你发现没,这里的一切都被‘标准化’了。光圈大小一样,间隔一样,连那种令人窒息的‘凝滞感’都一样。每个被收容的‘东西’,都会被评估,打上某种‘编号’(虽然不告诉我们),然后像货物一样摆在这里。我甚至怀疑,那个看守定期‘巡视’,不只是看看我们还在不在,可能还在‘记录数据’。”
江眠想起看守之前提到的“编号‘癸亥-柒’”,心中寒意更甚。
“他们最终会怎么处理我们?”
“谁知道呢?” 老烟枪的意念透着一股麻木的悲观,“也许等研究够了,就把我们‘归档’到某个更‘安全’的地方永久封存。也许直接‘归墟处理’——就是彻底拆解成最基本的规则碎片,当建筑材料或者能源用了。反正,进了这里,就别想再‘出去’了。外面的漂流虽然恐怖,好歹还有‘变化’和‘可能性’。这里……就是一口活棺材。”
活棺材……江眠的意识核心微微发冷。难道刚逃离“无相之海”的毁灭,又落入一个更冰冷、更绝望的囚笼?
“难道就没人尝试离开?” 她不抱希望地问。
“有啊,怎么没有。” 老烟枪的意念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我亲眼见过两个。一个试图冲击光圈屏障,结果瞬间就被驿站规则反制,化成一滩没有任何特征的灰色污泥,被雾气‘吸收’了。另一个更狡猾,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几乎就要成功隐匿气息溜出光圈了,结果被那看守‘恰好’巡逻撞见,灯笼一照,那家伙就像被冻住的苍蝇一样僵住,然后被看守像拎垃圾一样提着,走到驿站边缘,直接扔出去了——外面是永恒狂暴的规则乱流,下场可想而知。”
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
但江眠心底那股不甘的火焰,却在冰冷绝望的催逼下,烧得更旺。她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以这种被“归档”或“处理”的方式消失。
“你刚才说,‘还能聊两句的老住户’?这里还有其他……有意识的存在?” 江眠转移话题,也许能从中找到同盟或信息。
“有几个吧,不过大多都半死不活,意识模糊了。除了我,勉强还算清醒的,大概就两三个。斜对面那个,像一团长满眼睛的暗影,我们叫它‘百目’,以前好像是个窥探隐秘的镜墟生物,现在只会偶尔转动眼珠。右边隔两个位置,有个总在低声念叨‘名字、名字……’的执念体,我们叫它‘失名者’。还有最里面,据说有个很古老的‘存在’,但几乎从不交流,像块石头。”
百目?失名者?古老的“存在”?江眠默默记下。这些“室友”,或许在某个时刻能成为变数。
“谢谢。” 江眠向老烟枪传递了一丝谢意。
“不客气,难得来个能说话的,解解闷也好。” 老烟枪的意念透着一丝疲惫,“不过你最好也保存点精力。这鬼地方,维持意识清醒本身就很耗神。而且……我总觉得,最近驿站有点不太对劲。”
“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看守巡逻的间隔好像变短了?雾气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翻滚得更厉害。还有,大概在你来之前不久,驿站深处好像传来过一阵很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咳嗽’或者‘松动’的声音……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吧。” 老烟枪的意念渐渐微弱下去,“累了,我先‘睡’会儿。新来的,保重。记住,别碰光圈,别惹看守。”
交流中断。周围再次陷入死寂的灰白和凝滞。
江眠的“种子”悬停在光圈中心,“初火”持续燃烧。老烟枪的话在她意识中回荡。驿站的管理,官府的触角,绝望的囚禁,还有那隐约的“不对劲”……
她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周围。光圈屏障的规则结构,雾气流动的细微变化,远处其他“收容物”散发的波动韵律……她需要信息,需要找到这个僵化系统中,哪怕最微小的“缝隙”或“不协调”。
时间在凝滞中缓慢流逝。看守的身影偶尔会提着灯笼从远处雾气中经过,步伐永远不变,目不斜视。
就在江眠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开始被这种绝对的静滞和重复侵蚀得有些麻木时——
“咚。”
一声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闷响,从驿站深处传来。
不是看守的脚步声,也不是雾气自然流动的声音。那声音很沉,很短促,带着一种……实物撞击的质感,在这片由能量和规则构成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江眠立刻集中全部感知。老烟枪的意念也从“沉睡”中惊醒,传来一丝紧张的波动:“听到了吗?”
“嗯。” 江眠回应。
“咚……咚……”
又是两声,间隔了几秒,比刚才更清晰一些,似乎是从驿站最核心、雾气最浓的区域传来。伴随着闷响,整个驿站的灰白雾气,似乎都极其轻微地、同步地震动了一下。
看守的脚步声停了。他那盏小灯笼的光芒,在远处某个位置静止了片刻,然后,突然转向,朝着驿站深处、闷响传来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江眠的意识紧紧“盯”着看守消失的方向,心中那簇微弱的“初火”,似乎也感应到了某种变化,不安地跃动起来。
这座死寂的“活棺材”,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