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归墟档案(1/2)
“秤杆断,墨线崩,归墟册上添新名。不问生前功与过,不计身后浊与清。丹砂点尽无面谱,朱笔勾销有影形。君且看——满纸荒唐皆是命,命字倒写鬼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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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闷响再未传来。
看守那盏灰白灯笼的光晕,如同被浓雾吞噬的烛火,消失在驿站深处后,便再无动静。时间在凝滞的灰白雾气中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江眠的“种子”悬停在光圈中心,“初火”微弱地跃动,将所有感知凝聚成细若游丝的触角,谨慎地探向看守离去的方向。
雾气如常翻滚,死寂如常压迫。但空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感”,仿佛整座驿站的规则都在屏息凝神,等待某个结果。
老烟枪的意念传来,带着压抑的惊疑:“没声音了……那木头疙瘩也没回来……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你能感知到更深处的情况吗?” 江眠问。她的感知触角在超出一定距离后,就被厚重的、带有强烈干扰性质的雾气阻隔,如同陷入泥沼。
“不行,我的‘视线’比你好不了多少。” 老烟枪的意念波动透着不安,“但以前,那看守巡逻到深处,最多一炷香(以这里的模糊时间感估算)就会折返。现在……太久了。”
周围的“收容物”们似乎也感应到了异常。斜对面那团“百目”暗影,身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开始不规则地转动,散发出混杂着警惕与一丝贪婪的混乱波动。远处那个“失名者”念叨“名字、名字……”的频率加快,音调变得焦躁。更多的、原本沉眠的轮廓,也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涟漪。
这座强制秩序构筑的囚笼,因看守的异常缺席,而出现了第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恐惧与未知,本身就是对“绝对静滞”最大的扰动。
江眠的心念飞速转动。看守的消失,意味着驿站维持日常管控的核心出现了缺口。这是危机,也是她苏醒以来遇到的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变数”窗口。
“你说过,以前有‘收容物’试图逃跑,被看守抓回或处理。” 江眠对老烟枪道,“如果他们成功溜出光圈时,恰好看守不在呢?”
“你什么意思?” 老烟枪的意念一凛。
“意思是,规则还在,但执行规则的人暂时不见了。” 江眠的意识核心,那点“初火”燃烧得更旺了一些,“光圈屏障、雾气干扰、还有驿站本身的‘排斥’和‘归墟处理’机制,这些是驿站固有的规则,不会因为看守不在就消失。但看守本身,是‘发现’违规、‘执行’驱逐或处理的关键环节。他现在可能被那闷响牵制住了。”
“你想趁现在……探索?甚至……离开光圈?” 老烟枪的意念带着震惊和一丝本能的恐惧,“太冒险了!且不说溜出光圈后能去哪,万一那闷响很快结束,看守回来,正好撞见……”
“所以需要试探,需要信息。” 江眠的意念冷静得近乎冷酷,“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等待被‘归档’或‘处理’。任何变化,哪怕再危险,都比永恒的静滞好。我需要知道驿站深处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这里的规则漏洞,更需要知道……除了大门,是否还有其他‘出口’。”
她顿了顿,意念扫过周围那些躁动的“收容物”轮廓:“而且,你觉得,如果这种‘异常’持续下去,只有我们会动心思吗?”
老烟枪沉默了。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邻居”们散发的波动越来越不安分。百目的眼睛转动得近乎疯狂,失名者的低语已经带上了哭腔,更远处甚至传来类似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囚徒们嗅到了狱卒不在的气息,哪怕不知缘由,本能也在驱使它们蠢蠢欲动。
“……你说得对。” 老烟枪最终传来一声类似叹息的波动,“这鬼地方,早晚会出事。与其被动等死,不如……赌一把。你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我先试试这光圈的‘弹性’。” 江眠的“种子”开始缓缓向光圈边缘移动。在距离灰白光芒形成的无形屏障约一寸处停下。她集中意念,调动“初火”中源于“镜母”特质和“混沌之种”的微弱适应性,同时激活吞噬“观主遗影”碎片后获得的、对“规则结构”的模糊感知力,像最精密的探针,轻轻“触碰”光圈屏障。
瞬间,冰冷的、坚硬的、带有强烈“秩序排斥”意味的反馈传来。屏障的规则结构极其严密,层层嵌套,核心逻辑简单粗暴:“界定范围,维持存在,排斥异动,违规触发反制/警报。” 以江眠目前的力量,强行冲击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她在仔细“感知”那层层嵌套的结构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这规则屏障的“排斥”和“警报”机制,似乎与看守手中的那盏小灯笼,以及驿站本身的某种“中枢”有着隐晦的能量链接。此刻,由于看守远离(或许还因为深处的闷响干扰),这种链接的“响应速度”和“强度反馈”,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延迟”和“衰减”。
就像一个原本反应灵敏的自动报警系统,因为主控室出了点问题,反应变得稍微慢了一点点,信号也弱了一点点。
这一点点,对于普通“收容物”可能毫无意义,它们甚至无法感知到这种微观层面的规则波动。但对于江眠,一个自身本质就带有“混沌”与“异数”特性,且刚刚在“无相之海”经历过更宏大规则冲突的存在来说,这一点点“不完美”,就是缝隙!
她不需要打破屏障,只需要在屏障“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的延迟里,让自己的“存在信号”变得尽可能“微弱”、“无害”,甚至“模拟”成屏障规则的一部分,骗过它!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操控和对规则波动的敏锐同步。恰好,这是她“镜母”特质和“混沌”本质可能做到的。
她将“种子”外壳的波动收敛到近乎于无,“初火”的光芒内敛,只维持最低限度的燃烧。同时,她模仿着光圈屏障自身那种呆板、重复的规则韵律,将自己的“存在频率”极其缓慢地调整、靠拢……
然后,她控制着“种子”,以最慢的速度,如同水分子渗透半透膜般,向着光圈屏障“贴”了过去。
接触的刹那,屏障传来强烈的排斥感和轻微的“警报”波动!但正如她所料,这波动传递出去后,反馈回来的“压制指令”明显迟滞且力量不足!
就是现在!
江眠将全部意识凝聚,如同飞蛾敛翅,顺着那反馈力量的薄弱处和延迟的空隙,猛地一“钻”!
“滋……”
仿佛穿过一层冰冷粘稠的油膜,又像挣脱一道无形蛛网的束缚。下一瞬,江眠的“种子”已经置身于光圈之外,灰白色的凝滞雾气瞬间将她包裹。
成功了!但也只是第一步。光圈外的雾气干扰更强,感知被压缩到周身不足一米。更关键的是,她必须时刻维持这种“低存在感”的隐匿状态,一旦被驿站本身的监测规则(非看守主动巡视)发现,后果难料。
她悬浮在雾气中,迅速判断方向。看守是朝着驿站深处、闷响传来的方向去的。那里,可能是驿站的“控制中枢”,也可能隐藏着其他秘密,甚至是……可能的“出口”或“薄弱点”。
她开始向着那个方向,极其缓慢地飘移。雾气中,能见度极低,只能依靠对规则流动的微弱感知和对远处其他“收容物”散发的能量波动定位,勉强辨认大致方位。
飘过“百目”的光圈时,那团暗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上数十只眼睛骤然转向江眠的方向,死死“盯”住,散发出更加混乱的意念,仿佛在疑惑,又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嘶吼。江眠心头一紧,立刻将自身波动收敛到极致,加速飘离。
又经过“失名者”的光圈,那念叨声几乎就在耳边响起:“名字……我的名字……谁偷了……还给我……”声音凄楚,带着穿透灵魂的渴望,让江眠的意识核心都泛起一丝不适的涟漪。
她尽量绕开这些明显还有较强活性的“收容物”,在雾气的迷宫中艰难前行。越往深处,雾气似乎越浓,颜色也从灰白渐渐染上一丝暗沉的青灰色。周围的“收容物”轮廓也越来越稀少,但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却更加古老、晦涩,有些甚至让江眠感到本能的心悸。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迷失方向时,前方雾气中,突然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不是看守灯笼那种死寂的灰白,也不是“收容物”光圈那种单调的能量罩。那是一种更加柔和、稳定、带着某种书卷气的淡黄色光芒,如同旧式台灯的光晕。
光芒来自一个……房间?
在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扇敞开的、样式古旧的木门轮廓,门内透出那淡黄的光。门框上方,似乎还挂着一块小小的木质匾额,字迹看不清。
这里已经是驿站极深处,看守消失的方向。这房间是做什么的?看守在里面?还是别的什么?
江眠更加小心地靠近。感知触角先一步探向门内。
门内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似乎是一个……档案室?
映入“感知”的,是一排排高耸及顶的暗色木质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不是书籍,而是一卷卷用暗褐色皮革或某种类似帛布的材质卷起的卷轴,以及一些大小不一的、表面铭刻着符文的金属或木制方盒。所有卷轴和盒子都贴着统一的、写着复杂编号的标签。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锭、还有一丝极淡的防腐药草混合的气味。
房间中央,有一张宽大的、布满划痕和墨渍的木质长桌。桌上摊开着几卷展开的卷轴,一支毛笔搁在砚台边,墨迹未干。桌角,一盏老式的、玻璃灯罩有些泛黄的台灯,散发着稳定的淡黄光芒。
而桌后,坐着一个“人”。
不是看守。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样式极其古朴(类似民国时期长衫与道袍混合)旧衣的老者。他头发花白稀疏,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小髻,戴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镜片很厚。他正低着头,用一支细小的狼毫笔,在一张摊开的、质地奇特的暗黄色纸卷上,一丝不苟地记录着什么。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全神贯注,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门外不速之客的窥探。
老者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很奇特。他并非活人——没有生命气血的波动,但也非纯粹的鬼魂或镜墟造物。他的存在更加“实在”,仿佛与这个房间、这些档案、乃至这座驿站的某种底层规则深深绑定在一起,像是一个……被规则具象化出来的“管理员”或“记录员”。
江眠的心跳(如果意识有的话)漏了一拍。难道,这才是驿站真正的管理者?那个提灯笼的看守,只是外围的“执行者”?
她不敢轻举妄动,将感知收敛到极致,静静观察。
老者记录了很久,终于停下笔,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然后小心地将那张纸卷起,用一根红色的丝线系好。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了门口的方向。
江眠瞬间感到一股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一切隐匿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视线并非恶意,而是一种纯粹客观的、如同扫描仪器般的审视。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老者的声音响起,干涩、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磨损的齿轮转动,“编号‘癸亥-柒’,混沌/净念复合型漂流物。状态:低活性,意识核心存留,规则适应性异常。擅自脱离规定停泊区域,依据条例,本应触发三级警报并移交看守执行‘规训’程序。”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却让江眠心底发寒。他果然知道!而且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
“不过,”老者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台灯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守‘戊戌-叁’目前处于‘响应延迟’状态,深层静滞池出现规则扰动,疑似与编号‘甲子-零壹’的周期性活跃有关。在此特殊情况下,常规处理流程暂缓。”
他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准确抽出一个贴着“癸亥-柒”标签的薄薄卷轴,走回桌边展开。卷轴上并非文字,而是由无数细密光点构成的、不断缓慢变幻的复杂图案和曲线,旁边有一些细小的注释符号。
“你的档案。”老者用手指点了点卷轴,“记录始于你被驿站规则捕获并纳入临时收容体系的那一刻。生命形态崩解后意识残留与未知规则造物(混沌之种)强制融合体,能量评级:极低(暂定)。潜在规则污染风险:中等。观测价值:待评估。”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江眠(虽然她依然隐于雾气):“你身上,有‘镜观’的痕迹,有‘无相之海’崩溃的余波,还有一丝……奇特的‘净念’与‘初始规则’的烙印。一个矛盾的集合。按照《漂流层收容物分类与处置通则》,你本应被归类为‘高不稳定需优先处理’项目。但将你送来此处的‘底层规则流’本身,似乎带有某种‘指引’或‘保护’性质,这很有趣。”
江眠越听越心惊。这老者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更多!他不仅清楚她的现状,似乎还能追溯到“无相之海”崩溃,甚至可能感知到了“无面人”最后的干预!
“你……到底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看守怎么了?‘甲子-零壹’又是什么?”江眠知道隐匿已无意义,索性将意念直接传递过去。
老者似乎并不意外她的交流,平静答道:“我是驿站的‘档案员’,负责记录、分类、归档所有被收容物的信息,并为驿站的长期稳定运行提供数据支持。此处是驿站的‘归档预处理区’及核心档案室。看守‘戊戌-叁’是驿站的‘秩序维护终端’,目前因核心区域‘静滞池’的规则扰动而处于响应异常状态。至于‘甲子-零壹’……”
他顿了顿,走到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面几乎占满整堵墙的巨大木架,架子被分成无数个小格子,但绝大多数格子都是空的。只在最上层、最中央的一个格子里,放置着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漆黑如墨的方形石盒。石盒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空洞”感,仿佛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它吸进去一丝。
“……那是驿站收容的第一个,也是最古老、最特殊的‘项目’。”档案员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江眠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渺的慎重,“其来源已不可考,记录残缺。唯一已知的是,它具有周期性的、微弱的‘规则脉动’,脉动时会轻微扰动驿站的静滞场,但通常不会引发严重问题。然而,本次脉动强度异常,且与一股外来的、狂暴的规则乱流(推测与‘无相之海’崩溃有关)产生了未曾预料的共鸣,导致‘静滞池’出现结构性震荡,这才引发了之前的闷响和看守的响应延迟。”
原来如此!江眠明白了。驿站的异常,根源竟然是“无相之海”崩溃的余波,与这个古老“甲子-零壹”的周期性脉动撞在了一起!自己这个从崩溃中心逃出来的“混沌之种”,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肇事者”之一了。
“这种‘扰动’会持续多久?看守什么时候能恢复?”江眠更关心这个。
“无法精确预测。”档案员摇头,“‘静滞池’是驿站维持所有收容物‘静滞状态’的能量中枢与规则锚点。它的震荡会影响整个驿站的稳定性。看守作为秩序维护终端,其力量与静滞池相连,池子不稳,它的响应自然异常。目前震荡处于平台期,但若‘甲子-零壹’的异常脉动持续,或外部乱流再次加强,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后果,例如部分低优先级收容物的静滞失效,甚至局部规则崩溃。”
后果这么严重?江眠意识急转。如果驿站真的局部崩溃,对她而言,是灾难还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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