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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骨嫁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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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做轿,髓做帘,新娘哭嫁十八年;莫回头,莫掀帘,回头看见郎君脸——”

江眠“醒”来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也不是声音,而是重量。

一种沉甸甸的、冰冷而致密的重量,从每一根骨骼的深处透出来,仿佛这具新身体不是由空洞的骨头构成,而是用整座铅山雕刻而成。她尝试移动手指——那五根修长的、暗金色的指骨在昏暗中缓缓收拢,关节处发出细微的、类似玉石摩擦的“咔哒”声,流畅得令人不安。

没有肌肉牵拉的滞涩感,没有神经信号的延迟,意念所至,骨骼即动。太过完美,完美得像一具精心设计的傀儡。

而她就是那根提线。

江眠坐起身。她还在石室里,但这里已经面目全非。墙壁上的蜂窝状孔洞大多坍塌了,碎屑和暗银色粉末铺了满地。百囊婆的灯笼壳碎成几片,里面那颗炸裂的“契约之眼”只剩下一点金色污渍。阿弃存在过的痕迹——那滩暗红色污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干涸、然后化作飞灰,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气流卷走,一丝不剩。

仿佛这个少年从未存在过。

江眠低下头,看自己的“身体”。暗金色的骨骼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关节处的银色规则纹路像呼吸般明灭。胸腔是空的,没有心肺,没有脏器,只有一团悬浮在胸骨中心的、浑浊的透明火焰——那是她自毁后残存、又被某种力量强行聚拢的“火种”核心。火焰外面包裹着一层暗金色的薄膜,薄膜上流淌着细密到极致的符文,那些符文正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变换形态。

她抬起手,用指骨触碰自己的“脸”。没有皮肤,没有血肉,只有光滑的、弧度优美的额骨、颧骨、颌骨。眼窝深陷,里面燃烧着两小簇与胸腔火焰同源的、但颜色更深的浊火。

这是一具骸骨。

一具活着的、会思考的、由混乱火种与谛视者遗骨强行融合而成的骸骨。

江岚的意念在这具新身体里震荡。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冷汗,没有颤抖——这些生理反应都已消失。但一种更深层的、属于存在本质的战栗,正从火种核心向外蔓延。

她成了什么?

怪物?傀儡?还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的容器?

阿弃最后的话在意识里回响:“快逃……它醒了……真正的谛视者……”

“它”是谁?是这截脊椎骨原本的主人?还是骨冢深处更可怕的东西?

江岚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意义的追问。她支撑着站起身,骨骼摩擦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在死寂的石室里格外刺耳。她需要离开这里,去骨冢,找萧寒。这是她唯一的执念,是支撑她自毁火种后意识仍未消散的锚点。

至于这具身体是什么……不重要。

只要能找到他。

她走到裂缝出口。外面的巷道依旧昏暗,记忆光斑稀疏地飘荡。但当江岚迈步走入巷道时,那些光斑忽然全部静止了,然后齐刷刷地“转向”她——如果光斑有方向的话。它们内部的影像扭曲、模糊,发出无声的尖啸,然后像受惊的鱼群般四散逃离。

江岚低头,看见自己骨骼踏过的地方,地面留下浅浅的、冒着细微黑烟的脚印。脚印周围的墙壁,那些蜂窝状孔洞里,正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和石室墙壁最后渗出的血迹一样。

她在污染环境。

或者说,这具身体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周围规则的侵蚀。

江岚没有停留,沿着巷道向外走。她需要找到去骨冢的路。阿弃说过那条捷径已经毁了,她得另寻他途。

刚走出“旧货栈区”,前方岔路口传来动静。

几个身影正在低声交谈。他们的形态各异:一个身体由锈蚀齿轮和管线拼凑、头部罩着玻璃罐的“机匠”;一个下半身是蜈蚣状骨节、上半身勉强维持人形的“百足客”;还有一个披着破烂斗篷、面容隐在阴影里的“影行人”。他们围成一圈,中间地上摊着一块发光的皮质地图。

江岚的出现让他们同时噤声。

六只(或多只)眼睛齐刷刷盯过来。机匠头部的玻璃罐里,浑浊液体咕嘟冒泡;百足客的骨节窸窣摩擦;影行人的斗篷无风自动。

死寂持续了三秒。

然后,机匠发出一串尖锐的、类似金属刮擦的“语言”。江岚听懂了——不是通过耳朵(她没有耳朵),而是那些声音振动直接作用于她的骨骼,被规则纹路转译为信息:

“新来的?这模样……啧啧,没见过。”

百足客嘶嘶地说:“骨头……很特别。暗金色。哪弄的?”

影行人没说话,但斗篷下的阴影蔓延开来,试探性地伸向江岚的脚骨。

江岚停下脚步。她需要信息,但不想惹麻烦。她用意念发声,声音直接在三个拾荒者的意识里响起,冰冷、带着骨骼摩擦的回响:“去骨冢,怎么走最快?”

三个拾荒者明显一震。这种直接意识传音需要相当强的精神控制力,在溯影之冢并不常见。

机匠玻璃罐里的液体翻腾得更厉害了:“骨冢?现在去骨冢?你疯了还是刚睡醒?”它的机械臂指向一个方向,“那边,穿过‘哭砂地’,就是油污滩。但最近骨冢不太平,油污怪发疯似的往外涌,百骸林里有些骨头‘醒’得特别快,见活物就扑。好几个老手折在里面了。”

百足客补充:“还有人说,听见髓心洞里有哭声。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哭了几十年了,但最近特别清楚。”

影行人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骨头:“你不是普通拾荒者。你这身骨头……我在骨头巫师的收藏里见过类似的碎片。他说那叫‘谛视骨’,沾着大因果,碰了要遭天谴的。”

骨头巫师。那个窝棚里泛着幽绿光芒的巫觋。

江岚捕捉到关键信息:“骨头巫师对谛视骨了解多少?”

“谁知道那老怪物了解多少。”机匠嗤笑,“他就爱收集各种邪门骨头,天天神神叨叨的。不过前阵子他确实提过,说骨冢深处有东西‘醒了’,让大家都小心点。我们还以为他吓唬人,结果没几天,油污怪就暴动了。”

江岚沉默。骨头巫师知道些什么。或许该去找他。但在此之前——

“髓心洞的哭声,”她问,“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清楚的?”

三个拾荒者对视一眼。影行人说:“大约……七个墟时前。”

七个墟时前,正是江岚在石室里引爆火种、与谛视者遗骨融合的时间。

巧合?

她不信巧合。

“谢了。”江岚用意念说完,转身朝机匠指的方向走去。

“喂!”百足客在后面喊,“你真要去?找死啊?要不要组队?我们正缺个肉盾——呃,骨盾!”

江岚没回头。她的骨骼踏过地面,留下一个个冒着黑烟的脚印,消失在巷道拐角。

三个拾荒者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机匠玻璃罐里的液体慢慢平静下来:“那骨头……不对劲。我看着它,就像看着一个会走路的‘规则漏洞’。”

百足客的骨节不安地摩擦:“它问髓心洞……该不会就是骨头巫师说的‘那个东西’吧?”

影行人缓缓收回蔓延的阴影,斗篷下传来低沉的声音:“通知其他人。骨冢要出大事了。还有……离那个骨头远点。我感觉得到,它身上有‘债’。很多很多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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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砂地”是一片广阔的、灰白色的沙原。沙子细如粉尘,踩上去却不会下陷,反而发出细微的、类似啜泣的呜咽声——这就是地名的由来。据说这里的每一粒砂,都是某个记忆彻底破碎、连光斑都无法形成的意识残渣所化,积年累月,形成了这片死亡的记忆之海。

江岚走在沙原上。她的骨骼脚印依旧冒着黑烟,但沙子的呜咽声在她靠近时会骤然停止,等她走过一段距离后,才又怯怯地响起,仿佛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沙原尽头,天光(如果那算天光)陡然暗了下来。一片望不到边的、粘稠的黑色油污滩出现在眼前。油污表面缓慢蠕动着,鼓起一个个气泡,气泡炸开时喷出带着刺鼻酸腐味的黑烟。滩涂中零星矗立着一些半埋的骨骼,大多已被油污腐蚀得千疮百孔。

这就是油污滩。阿弃受伤的地方。

江岚站在滩边,观察。油污的蠕动有明显的规律性:某些区域的波动更剧烈,下方隐约可见粗大的、如同触须般的阴影游过。那就是油污怪。

她需要穿过这片滩涂,才能到达百骸林。

直接走过去?油污的腐蚀性不明,但看着就不善。阿弃说过,油污怪的触须有毒,能侵蚀活体。她现在是骨头,但谁知道这具暗金骨骼抗腐蚀性如何?

江岚蹲下身,捡起一块被油污半浸的普通碎骨,扔进前方的油污里。

“嗤——”

碎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软化、最后溶解成一滩黑水,融入油污中。

腐蚀性极强。

江岚起身,思索。她的火种或许能烧穿油污,但消耗会很大。而且油污怪是活物,数量未知……

正想着,前方油污忽然剧烈翻涌!

十几条粗大的、滑腻的黑色触须破开油面,高高扬起,每一条触须的顶端都裂开一张布满环形利齿的嘴,发出无声的、但直刺意识的尖啸!触须们同时锁定江岚,猛地扑来!

江岚后退半步,胸腔的火种瞬间催动。暗金骨骼上的银色纹路亮起,她抬起右手,五根指骨张开——

一道浑浊的、半透明中夹杂暗金丝线的火焰从掌心喷薄而出!

不是之前陶俑身体那种微弱的火线,而是一道火柱,粗如人臂,炽烈狂乱!火焰所过之处,空气扭曲,规则紊乱,连空间都仿佛被烧出了皱褶!

最先扑到的三条触须撞进火柱,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直接气化!后面的触须惊恐地想要退缩,但火焰如活物般蔓延过去,缠绕、焚烧!油污表面燃起一片熊熊大火,黑烟滚滚,那些触须在火中疯狂扭动,迅速碳化、碎裂!

短短三息,十几条触须全灭。

火焰收回掌心。江岚低头看自己的手骨。刚才那一击,消耗了大约十分之一的火种能量。威力远超预期,但消耗也大。

而且……她感觉到,火焰中那股“混乱”的属性,似乎增强了。以前只是“错误”,现在多了一种……贪婪?火焰在焚烧触须时,不仅烧毁物质,还攫取了触须中某种微弱的“规则片段”,融入了自身。

这具身体在自行进化?还是谛视者遗骨的本能?

油污滩暂时平静了。火焰烧过的地方,油污被清出一条约三米宽、数十米长的通道,通道两侧的油污不敢靠近,仿佛惧怕残留的混乱气息。

江岚迈步走上通道。骨骼踩在烧焦的油污硬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她快速穿过滩涂,抵达对岸。

眼前景象骤变。

百骸林。

无数骸骨堆积而成的“森林”。大的骨头如山丘,小的如灌木,各种形态、各种生物的骨骼交错层叠,形成迷宫般的结构。骨头的颜色也五花八门:灰白、暗黄、锈红、靛蓝……有些骨头上还附着未散尽的荧光,有些则缠绕着藤蔓状的黑色脉络。

林中死寂。连风都没有。

江岚踏进骨林。她的出现再次引发了异常:靠近她的骨头,无论原本是什么颜色,都在缓慢地变暗,表面浮现出细微的黑色裂纹。而那些缠绕骨头的黑色脉络,则像遇到天敌般迅速收缩、躲藏。

她成了这些骨头的“毒药”。

江岚没理会这些变化,专注寻找路径。阿弃说过,百骸林深处有通往髓心洞的天然隧道。但林子里岔路极多,容易迷失。

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

前方一堆肋骨形成的拱门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穿着破烂的、打满补丁的灰布长衫,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骨簪草草束着。他背对江岚,面前摆着一个小火堆,火堆上架着一个陶罐,罐子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既像草药又像腐肉的混合气味。

老人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腿骨,正用骨尖在沙地上画着什么图案。

江岚警惕起来。能在百骸林深处安然煮东西的老人,绝不简单。

她正要绕行,老人却头也不回地开口了,声音沙哑苍老,像两块糙石摩擦:

“来了就坐吧。走了这么久,不累么?”

江岚没动:“你是谁?”

“守林的。”老人依旧没回头,“也叫……看坟的。这片百骸林,还有后面那个髓心洞,算起来都是我的责任田。”

守林人?看坟人?

江岚想起陶老提过的,骨冢有“守墓人”的传说。据说是个活了不知多少年头的老怪物,平时不见踪影,只在骨冢出现大问题时才会现身。

“你是守墓人?”

“叫什么都行。”老人用腿骨搅了搅陶罐里的东西,“反正就是看着这些骨头,别让它们乱跑,也别让外人乱挖。”他顿了顿,“不过最近不太平,有些骨头不听话了,总想往髓心洞里钻。还有些外人,也不听话,总想往髓心洞里钻。”

他慢慢转过头。

江岚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干裂土地般的脸。但诡异的是,老人的眼睛——没有瞳孔,整个眼眶里是两团缓慢旋转的灰白色漩涡,漩涡深处隐约有细小的骸骨影像沉浮。

盲眼,却能“看”。

“比如你。”灰白漩涡“盯”着江岚,“一身谛视骨,却裹着混乱火。怪胎中的怪胎。你来骨冢找什么?”

江岚沉默片刻:“找一个人。”

“活人死人都没有。”老人转回头,继续搅动陶罐,“这里只有骨头,和快要变成骨头的东西。”

“他叫萧寒。可能……在髓心洞。”

老人搅动的手停了。

陶罐里的咕嘟声忽然变得很响。

“萧寒。”老人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古怪,“哪个萧?哪个寒?”

“萧瑟的萧,寒冷的寒。”

老人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难听:“萧寒……萧寒……原来是他。怪不得,怪不得髓心洞最近闹得这么凶。”

江岚的骨指猛地收紧:“你认识他?”

“认识?谈不上。”老人用腿骨在地上划了一道深深的沟,“但我看守这片骨头坟场三百年,来来去去的人啊鬼啊见多了。三百年前,有个年轻人来过,也叫萧寒。他说要进髓心洞找‘真相’。我劝他别去,他不听。进去了,再没出来。”

三百年?

萧寒来渊层不过几十年。时间对不上。

“不是同一个人。”江岚说。

“是不是,谁说得准呢?”老人慢悠悠地说,“时间在这里不是直的。髓心洞那地方,吞了太多执念,太多记忆,早就成了个时间淤积的泥潭。进去的人,可能去到过去,也可能撞见未来,还可能……卡在某个循环里,出不来。”

他舀起一勺陶罐里的糊状物,吹了吹,喝了一口,咂咂嘴:“那年轻人进去前,留了句话,托我如果以后见到一个‘执着到疯的女人’,就转告她。”

江岚胸腔的火种骤然一缩。

“什么话?”

老人抬起灰白的漩涡眼:“他说:‘告诉她,别来找我。我在做的这件事,必须我一个人完成。’”

江岚的骨骼僵住了。

必须一个人完成的事?什么事?萧寒在髓心洞里做什么?

“还有呢?”她的意念变得尖锐。

“还有?”老人想了想,“哦,他还说:‘如果她已经来了,就让她回去。如果她不肯回去……就告诉她,真相会吃人。’”

真相会吃人。

江岚咀嚼着这句话。萧寒到底发现了什么?他在追寻什么真相?以至于要独自进入髓心洞,并留下这样警告?

“髓心洞怎么进?”她问。

老人叹了口气:“你这女娃,怎么不听劝呢?”他用腿骨指了指骨林深处,“一直往西,骨头颜色会渐渐变成暗红色,像浸了血。走到头,有一个向下的裂口,那就是髓心洞的入口。但我话说在前头——”

他放下腿骨,灰白漩涡直直“看”着江岚:

“第一,洞口有‘门’。不是什么实体门,是规则门。只有执念足够深、深到能扭曲现实的人,才能推开。你这身混乱火,执念肯定是够的。”

“第二,进去之后,你会看到很多东西。真的假的,过去的未来的,你自己的别人的。记住,别信眼睛,信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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