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黄泉倒影(1/2)
“三不起尸,尸不起三。见红莫问,闻鼓莫跟。路有九重,影只一人。”
橘黄与苍白,两道迥异的光晕在错综复杂的矿道中摇曳前行,像两尾谨慎的、不发光的深海鱼,滑行于黑暗的腔肠。阿禾的布鞋踩在湿滑的砾石上,几乎无声;江眠破损躯壳的摩擦声则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粗粝的节拍。她不再试图掩饰这声音,甚至有意让它在某些转角处稍微放大——一种挑衅,对黑暗,对追兵,也对她自己心中那份愈发膨胀、几乎要撑破这临时躯壳的疯狂。
阿禾的路线图精准得惊人。他仿佛不是在“寻找”道路,而是在“回忆”一条早已镌刻在骨血里的老路。那些坍塌的矿坑、被地下涌泉淹没的隧道、悬挂着危险钟乳石的天然岩洞,在他那盏橘黄油灯的微光指引下,总能在最令人绝望的死角,显露出一条勉强通行的缝隙。途中,他们数次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非人的窸窣声,像是无数细足刮擦岩壁,又像是粘稠液体缓慢滴落。有一次,江眠眼角余光瞥见侧上方一个岔洞深处,似乎有七八点幽绿色的光斑一闪而过,排列成一种诡异的弧度,如同某种巨大生物沉默注视的眼。阿禾只是将油灯略微举高,橘黄的光芒稳定地铺洒过去,那些光斑便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存在。
“是‘地观音’,”阿禾低声解释,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路边的野草,“一种靠吞食记忆残渣和微弱情绪波长为生的东西,没什么攻击性,就是喜欢‘看’。不过被它们看久了,容易做噩梦,或者忘掉一些本来就不太牢靠的事情。”
江眠没有接话。她左手紧握着“静默之灯”,灯焰稳定燃烧,却无法驱散她心头越来越重的阴郁和……亢奋。右手一直攥着那枚暗蓝晶体碎片,碎片与掌心接触的地方,那冰冷却又带着精神刺痛的触感,如同一个持续的低电压刺激,让她处于一种病态的清醒和边缘的幻觉之间。她开始“听”到一些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碎片与她自己意识深处某些东西共鸣产生的幻听:模糊的、像是隔着厚重门板的争吵声;液体汩汩流动的粘腻声响;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用指甲反复刮擦某种光滑硬物的声音,坚持不懈,令人牙酸,带着一种刻骨的怨毒。
她知道这些都是侵入的信号,是“花园”碎片对她精神防线的渗透。但她没有排斥,反而尝试着去“聆听”,去“解析”。既然决定要闯入,那么提前感受一下里面的“氛围”,或许不是坏事。只是那种怨毒的刮擦声,让她下意识地摩擦了一下自己躯壳的手指部位,仿佛那里也有什么需要刮掉的东西。
“前面就是‘莫回头’界碑了。”阿禾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压低。橘黄灯光照亮前方:矿道在这里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层裂缝,像是被某只神魔巨爪生生撕裂。裂缝边缘,果然歪斜地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石碑,碑体上半部分已经坍塌缺失,下半部分残留着三个深深镌刻、却被岁月和潮湿侵蚀得模糊的大字——“莫回头”。
碑文是旧时代的繁体,笔画间透着一股决绝的警告意味。碑身表面布满了干涸发黑的苔藓和某种暗红色的、如同铁锈般的污渍,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混合了铁腥和腐木的怪异气味。
“这三个字,据说是当年最后一批试图穿越这里的赶尸匠留下的。”阿禾将油灯凑近石碑,光芒照亮了碑脚下一些散落的、已经与泥土碎石混在一起的白色碎屑——仔细看,竟是些风化的细小骨片,和几枚边缘磨损严重的铜钱。“意思是,踏过此碑,进入前面那条‘硫磺道’,就再也不能回头张望,否则……魂会被留在后面,身体继续往前走。”
“迷信。”江眠冷冷道,目光却紧紧盯着那些骨片和铜钱。旧时代赶尸,确有此禁忌,行路时领头的“赶尸匠”需不断摇铃、撒纸钱,口中念诵咒诀,而“客”(尸体)则必须紧跟其后,生人绝不可回头看,据说回头会惊扰尸体的“残魂”,导致“尸变”或“走煞”。但在这里,在这深渊底层,这种禁忌是否仅仅只是迷信的遗存?
“是不是迷信,进去了才知道。”阿禾并不争辩,只是侧身让开,指着裂缝深处。一股明显变得浓烈、刺鼻的硫磺气味,混合着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从裂缝中扑面而来,如同一个沉寂多年的墓穴终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里面就是‘硫磺道’,一直向下,通向那个小镇遗址的边缘。我的灯,只能送你到这里。再往里走,光会吸引一些……不太喜欢光的‘住户’。”
他顿了顿,看向江眠,橘黄的眼眸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深不见底。“最后提醒你一次,江眠。主动进入‘花园’,尤其是通过这种‘薄弱点’,和你被守夜人引导、或者在特定条件下被动触发,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后者,你至少还在他们预设的、有一定保护(哪怕是出于实验目的)的‘安全框架’内。前者……你是纯粹的入侵者,将直接暴露在最原始、最混乱的‘错误’规则和残留意识冲击之下。你可能瞬间迷失,可能被扭曲成非人的怪物,可能……直接成为花园新的‘养料’,连一点回响都留不下。”
江眠迎着他的目光,左眼深处那点薪火余烬疯狂跃动,映得她半张脸都笼罩在一层不祥的微光里。“如果我只是他们框架里的一个变量,那留不留下回响,又有什么区别?”她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锋利的笑意,“成为养料?也许吧。但就算要成为养料,我也要当最毒的那一种,让吃了我的‘花园’,也跟着一起烂掉。”
阿禾静静看了她几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惋惜,反而有种近乎欣赏的意味。“好吧。那么……祝你在‘歧路’中找到你想要的‘错误答案’。”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江眠。那是一枚用红线穿着的、已经发黑发脆的三角形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咒,几乎磨灭不清。“这是以前在这里捡到的‘镇魂符’,虽然灵力早就散了,但上面残留的‘规矩’意念,或许能在你最初进入遗址时,帮你稍微抵御一下最直接的疯狂冲击。不过记住,它只能‘镇’一会儿,而且一旦你开始深入‘花园’,它的效果会立刻消失,甚至可能变成吸引某些东西的‘标记’。”
江眠接过符咒,红线粗糙,符纸触手阴凉。她没说什么,只是将其塞进躯壳腰间临时用来固定碎片的小袋里,与那枚暗蓝晶体放在一起。
“另外,”阿禾最后说道,语气变得格外郑重,“遗址和花园里的‘规则’,很多源于旧时代那些行当的禁忌和民俗,但都被扭曲、放大了。记住那三条‘黑话’:‘见红莫问’——如果你看到任何穿着红衣、或者明显与‘红色’相关的形象,无论它看起来多么无害甚至熟悉,不要试图与它交流,不要问它问题,立刻避开;‘闻鼓莫跟’——如果听到类似鼓声的节奏,尤其是那种沉闷的、仿佛敲在皮子上的声音,不要顺着声音方向走,那可能是‘引魂鼓’或者更糟的东西;‘路有九重,影只一人’——在花园的路径上,你可能会看到其他‘人影’,甚至‘自己’的倒影,但记住,真正的路径只允许一个‘存在’通过,如果你的影子多了,或者看到了别的‘你’,那意味着你已经踏上了错误的岔路,或者……有东西正在取代你。”
江眠默默记下,点了点头。这些警告,比起守夜人冰冷的技术手册和实验记录,更让她有一种贴近实质危险的悚然感。民俗的恐怖,往往根植于人类最原始的集体恐惧和对于“逾矩”后果的模糊认知,在这里被深渊的力量具现化,其诡异难测,恐怕远超单纯的物理或能量威胁。
“我走了。”阿禾提起油灯,橘黄的光芒开始向后退却,“如果……如果你真的在里面搅得天翻地覆,或者找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错误,而我又还没被别的东西捡走的话……或许我们还会再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提着那盏温暖的孤灯,沿着来路缓缓离去。橘黄的光晕越来越小,最终被矿道的黑暗彻底吞没,只剩下江眠手中“静默之灯”那一点苍白的、冰冷的光,照亮着眼前狰狞的裂缝和那块沉默的“莫回头”石碑。
硫磺的气味更加浓烈了,几乎到了呛人的地步,其中夹杂的那股腐败气息也越发清晰——那是肉质腐烂后又风干、混合了陈旧血液和某种药草霉变的复杂臭味。裂缝深处,传来呜呜的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狭窄的通道里挤挨着呜咽。
江眠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无边的黑暗,那里有铁砧营地的追捕,有“老傩公”诡异的傩祭,也有阿禾这个神秘莫测的“捡东西的人”。然后,她深吸一口那污浊刺鼻的空气,迈开步伐,毫不犹豫地跨过了那块“莫回头”界碑。
一步踏过,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身后的矿道景象瞬间变得模糊、扭曲,像是隔了一层晃动的毛玻璃,连空气的流动声都消失了。而前方,硫磺道完全呈现在眼前——那并非想象中的平坦路径,而是一条陡峭向下、坡度超过四十五度的、由某种暗红色多孔岩石构成的斜坡,岩石表面湿滑,布满粘稠的、散发着硫磺恶臭的黑色液体。两侧岩壁高耸逼仄,上方几乎合拢,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透不进丝毫天光(如果深渊有“天”的话)。通道蜿蜒向下,深不见底,只有她手中苍白灯光照亮的一小片区域,更深处是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她开始下行。躯壳的脚掌(姑且称之为脚掌)努力抓扯着湿滑的岩石表面,发出令人不安的摩擦声。手中的提灯必须尽量压低,才能看清脚下,但灯光却也照出了更多令人不适的细节:岩石缝隙里嵌着一些细小、反光的物体——是碎瓷片?还是某种甲壳?偶尔能看到岩壁上大片大片的、颜色深暗的污渍,形态诡异,像是喷射状,又像是徒劳抓挠留下的痕迹。风从下方倒灌上来,带来更清晰的声音:除了持续的呜咽,似乎还有极其遥远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和惨叫声,但仔细去听,又只剩风声。
大约向下攀爬了半个时辰(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坡度稍缓,通道也略微开阔了一些。就在这时,江眠左眼的薪火余烬猛地一跳!
她立刻停步,警觉地环顾四周。苍白灯光照射下,前方通道右侧的岩壁上,出现了一幅……壁画?
不,不是壁画。那是直接用某种锐器,甚至是手指,在相对松软的岩壁上深深抠挖出来的图案和文字。图案线条粗犷扭曲,充满了痛苦和狂乱的意味:一个个人形以各种极度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有的互相撕咬,有的跪地哀嚎,有的身体膨胀变形,长出额外的肢体或口器。而在这些混乱人形的中央,刻画着一个模糊的、似乎是道士打扮的人影,手持木剑,面前摆放着一个类似丹炉的东西,炉中伸出的却不是火焰,而是无数纠缠的、如同触须般的线条,连接着那些痛苦的人形。
图画旁边,刻着几行潦草凌乱、几乎难以辨认的文字,夹杂着一些扭曲的符号。江眠勉强能认出几个词:
“……丹……魂饲……法反……噬……”
“……全镇……皆……僵……”
“……逃……莫回头……碑……”
“……红……衣……索……命……”
红衣索命?江眠心中一凛,想起阿禾的警告“见红莫问”。难道这遗址里所谓的“红衣”,并非简单的颜色禁忌,而是与当年这场惨剧的某个关键受害者或施害者有关?
她正凝神细看,试图辨认更多信息,突然,一阵极其清晰的、指甲刮擦硬物的声音,从她正前方不远处传来!
“嗞——嗞——嗞——”
声音不大,却异常尖锐、执着,带着那股熟悉的、刻骨的怨毒。正是她之前通过碎片“听”到的幻听之一!
江眠猛地举起提灯,苍白光芒向前延伸。
灯光尽头,硫磺道拐向左侧。就在拐角处的阴影里,隐约露出一小片……衣角?
是红色的。
鲜艳的、即使在苍白灯光下也显得刺目、不祥的红色。布料看起来是丝绸,但光泽诡异,像是浸过水又阴干,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刮擦声正是从那个拐角后面传来,一声接着一声,不紧不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江眠的心脏骤然缩紧,全身的“肌肉”(如果躯壳有的话)都绷紧了。阿禾的警告在耳边回响:“见红莫问……立刻避开……”
但是,避开?往哪里避?身后是陡峭湿滑的来路,前方拐角堵着那“红”与刮擦声。两侧是高耸光滑、无处攀附的岩壁。
刮擦声停了一下。
然后,那片红色的衣角,微微动了一下,向拐角外挪出了一点点。
江眠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拐角后面,用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看”着她。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涌上,但随即被更汹涌的疯狂和怒意压了下去。害怕?有什么好怕的?她本就是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残次品,是各方势力眼中的棋子、钥匙、养料。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穿着红衣服躲在暗处刮墙的玩意儿,也想吓住她?
她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手中的“静默之灯”举得更高,苍白冷焰因为她的情绪波动而窜高了一截,光芒变得更加冷冽、更具侵略性。
“装神弄鬼!”她嘶哑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撞击岩壁,产生空洞的回音,“滚出来!或者,我烧过去!”
刮擦声彻底停止了。
那片红艳的衣角,静止在拐角的阴影边缘。
死寂。只有硫磺气息和腐败臭味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几秒钟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拐角后面,而是直接、轻柔地,贴着她的后脖颈传来,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的甜美:
“你……在找我吗?”
江眠浑身汗毛倒竖(如果躯壳有的话)!她根本没有听到任何移动的声音!那东西怎么可能瞬间从前面到了后面?!
她猛地转身,提灯狠狠向后挥去!
灯光照亮了身后。
空无一物。
只有湿滑的岩壁和向下延伸的、空荡荡的硫磺道。
但那股微凉的、带着陈旧胭脂和淡淡血腥气的甜腻气息,还萦绕在鼻端。
“嘻嘻……”
轻笑从头顶传来。
江眠倏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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