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井底喃歌(2/2)
浅坑中的液体暂时平息了狂涌,但“沸腾”并未停止。那个较小的“心脏茧房”搏动得异常剧烈,表面的人脸浮雕扭曲蠕动,仿佛要活过来。
周围的异化者们,在刚才的冲击和尖鸣中,纷纷抱头倒地,发出痛苦的嚎叫,混乱不堪。
江眠单膝跪地,用钥匙支撑着身体,剧烈喘息,大脑因意识受创和巨大的信息冲击而嗡嗡作响。
钥匙……不是简单的“工具”或“火种收集器”。它本身就蕴含着强大的、可能与演算庭同源甚至更古老的“镇压”属性!用它来攻击同样蕴含“回响”和混乱的液体怪物,引发了剧烈的冲突和反噬!
“归位……”液体舞者崩解前的话语在她脑中回响。
归位?钥匙应该“归”于何处?难道不是用来“打开”或“点燃”什么,而是应该被“放置”或“镇压”在某个特定的位置?
她看向那个剧烈搏动的“心脏茧房”,又看向浅坑中依旧“沸腾”的液体。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现:这个较小的茧房,这个浅坑,这个液体……会不会本身就是某个“镇压节点”?而青铜钥匙,是镇物?它的“归位”,意味着加强这个节点的镇压力量?
那“完成仪式”是什么意思?用钥匙加强镇压?镇压谁?这些“回响”?这个茧房里的东西?还是……这整个肉质空腔下方,更深处的存在?
如果真是这样,那傩面舞者(“回响”的凝聚体)引诱她下来“完成仪式”,岂不是让她来加固囚禁自己的牢笼?这说不通!除非……“回响”本身渴望被镇压?或者,这个“仪式”有别的解释?
江眠的思绪一片混乱。手中的钥匙冰冷沉重,左眼的薪火虚弱不堪,周围是逐渐从混乱中恢复、再次用空洞或痛苦眼神看向她的异化者们,还有浅坑中那随时可能再次凝聚的不祥液体。
她似乎……又陷入了绝境。而且这次的困境,源于她对钥匙本质的误判!
“嘿……新来的……劲儿挺大啊……”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很久没说过话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江眠猛地转头,看到一个异化者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这个异化者比其他同类看起来稍微“完整”一些,至少四肢和头颅还保持大致人形,只是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烧伤愈合后的增生疤痕,一只眼睛是浑浊的白色,另一只则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淡金色数据流光。
他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黑色牙齿,笑容怪异:“能把‘血祭司’的投影打散……虽然靠的是‘镇钥’反噬……但你也算有点本事。”
“血祭司?镇钥?”江眠警惕地看着他,暗暗积蓄最后一点力量。
“就是刚才那滩东西。”“疤痕男”指了指浅坑,“‘回响’里比较凶的念头聚起来的玩意儿,守着这个‘次级消化池’,时不时想搞点事,吞掉路过的‘养料’或者你这样的‘特殊残渣’。”他又指了指江眠手中的钥匙,“‘镇钥’,就是你这玩意儿。用来钉住这些‘消化池’,防止枚‘镇钥’……好像不太‘听话’?里面掺了别的东西?”他那只闪烁着数据流的眼睛,盯着钥匙,露出探究的神色。
江眠心中一动。这个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知道得不少!而且他似乎能看出钥匙的异常。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些?”
“我?”“疤痕男”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痕,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以前……可能是个‘校对员’?或者‘清理工’?记不太清了。反正,跟这些管道啊、茧房啊、‘回响’啊打交道比较多。后来……出了点差错,没被‘筛’干净,掉到这里,成了这副德行,半死不活,偶尔清醒。”他指了指自己那只数据流闪烁的眼睛,“这点清醒,还得拜这点没消化干净的‘权限残渣’所赐。”
前演算庭工作人员?因事故滞留在此的“残渣”?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仪式’是什么?钥匙到底该怎么用?”江眠抓紧时间问道。
“‘渊胃’。”“疤痕男”言简意赅,“上面是‘灰瓮’,筛粗渣。这里是‘渊胃’,消化吸收细渣,提炼‘营养’,通过那些管道,”他指了指“心脏茧房”顶端的淡金色管道,“输送到‘上面’真正需要的地方。‘仪式’嘛……嘿嘿,”他怪笑一声,“哪有什么固定的‘仪式’。不过是‘诱像你这样带着‘特别之物’(指钥匙)的‘变量’下来,要么被‘血祭司’那样的东西吞掉,成为‘养料’;要么……错误使用‘镇钥’,引发镇压反噬,把自己搞死搞残,或者……”
他顿了顿,那只数据流眼睛光芒闪烁了一下:“或者,运气好点,脑子清醒点,能发现‘镇钥’真正的用法——不是用来砸,也不是用来捅,而是用来……调节。”
“调节?”
“嗯。”“疤痕男”点点头,指向那个较小的“心脏茧房”和浅坑,“这个‘消化池’有点问题。‘回响’淤积太多,消化不畅,池子特定位置,调节‘回响’的流量和净化速率,平衡镇压力量。但你手上这枚,明显被‘污染’或者‘改装’过,里面有了‘反抗’的‘火种’,还有你自身的‘错误’特质。直接插回去,可能会引发更剧烈的冲突,甚至可能暂时‘卡住’这个消化池,导致其功能紊乱。”
他看向江眠,眼神变得有些奇异:“这说不定……是条路。”
“卡住消化池?”江眠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功能紊乱会怎样?”
“上面接收不到稳定的‘营养’,这个区域的镇压循环会出现漏洞,“当然,也可能触发更高级别的‘清理协议’。风险和机会并存。”
江眠飞速思考。“疤痕男”的话有几分可信?他会不会也是“
“具体该怎么做?”她问。
“看到茧房底部,那些暗红色脉络汇聚的‘节点’了吗?”“疤痕男”指向茧房与肉质地面连接处,几个微微鼓起的、搏动特别有力的点,“那里是镇压力量输入的关键点。把你的‘镇钥’,用你那种带‘火’的力量,但不是攻击性地,而是像……焊接或者嫁接那样,轻轻‘点’在其中一个节点上。让钥匙里的‘火种’和你那‘错误’的力量,顺着镇压脉络‘渗’进去,而不是暴力冲撞。成败看运气,反噬肯定不会小。”
听起来像是精细的外科手术,而江眠现在是个手抖的伤员。
“你为什么帮我?”
“帮你?”“疤痕男”笑了,笑容扭曲,“我帮的是‘变化’。这潭死水,我待够了。哪怕变化是毁灭,也比永恒的消化强。而且……”他摸了摸自己的数据流眼睛,“我这点残存的‘权限’,或许能在你引发混乱时,捞到一丝……真正解脱的机会。”
很现实的理由。江眠反而觉得可信度增加了几分。
就在这时,浅坑中的液体再次开始剧烈翻腾!又有凝聚的迹象!周围的异化者们也再次发出不安的躁动。
没时间犹豫了!
江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痛苦和意识的眩晕,将左眼深处仅存的那点薪火,极其小心地、缓慢地引导出来,包裹住青铜钥匙。这一次,她不再试图激发钥匙本身的镇压血光,而是用自己的“火”作为缓冲层和引导层。
她站起身,踉跄着走向“疤痕男”所指的那个脉络节点。
浅坑中,新的液体触手已经开始凝聚。
异化者们发出低吼,缓缓围拢过来。
歌谣声变得更加高亢、急迫,充满了警告和威慑的意味。
江眠屏住呼吸,在液体触手即将袭来的前一秒,将包裹着微弱薪火的青铜钥匙尖端,轻轻地、稳稳地,点在了那个暗红色搏动的脉络节点之上!
瞬间!
钥匙上的古老纹路再次亮起暗红血光!但这一次,血光没有爆发,而是被外层暖白色的薪火所包裹、缓冲。两股性质迥异的力量在接触点激烈摩擦、对抗、又奇异地开始相互渗透!
江眠感到钥匙和自己左眼的薪火,都成了两股宏大力量对冲的战场和通道!冰冷的镇压意志顺着钥匙冲击她的灵魂,而她的“错误”本质和“火种”力量,则逆流而上,渗入那搏动的镇压脉络!
“心脏茧房”猛地一滞!紧接着,开始了疯狂的、不规律的抽搐和痉挛!表面的人脸浮雕发出无声的惨烈尖叫!顶端连接的淡金色输送管道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输送似乎受到了严重干扰!
浅坑中的液体如同被煮开,疯狂翻滚、汽化,大量灰黑色的怨念杂质被析出、燃烧!刚刚凝聚的液体触手瞬间溃散!
整个肉质空腔开始剧烈震动!“墙壁”上的脉络疯狂抽搐,歌谣声变得扭曲、走调,充满了痛苦和混乱的杂音!
异化者们抱着头,发出更加凄厉的嚎叫,有的甚至开始互相撕打、攻击!
成功了?还是引发了更大的灾难?
江眠死死握着钥匙,承受着两股力量对冲带来的、几乎要将她灵魂撕碎的巨大痛苦。她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左眼的薪火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就在这时,她透过剧烈痉挛的“心脏茧房”,隐约看到,在茧房深处,那暗红色的肉质核心中,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一块不规则、散发着微弱的、与萧寒碎片同源但更加晦暗气息的晶体碎片!
萧寒的……另一部分?还是与他相关的“错误”被消化后的残留?
这个发现,让她濒临涣散的精神猛地一振!
而“疤痕男”则站在不远处,那只数据流眼睛疯狂闪烁,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混乱,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期待的表情。
“来吧……来吧……混乱吧……崩塌吧……”他喃喃自语。
上方墨蓝色的“天空”深处,传来了新的、更加尖锐急促的警报声和能量汇聚的波动!
演算庭的“清理协议”,被触发了!
江眠趴在剧烈震颤的肉质地面上,手中钥匙与脉络节点的连接处,暗红与暖白的光芒交织、撕扯、逐渐形成一种极不稳定的、扭曲的平衡。
她知道,自己暂时“卡”住了这个消化池。
但也捅了一个更大的马蜂窝。
真正的危机,正在从“上方”降临。
而“下方”那一直被镇压的、蠢蠢欲动的“念头”,在这短暂的平衡与混乱中,似乎也……找到了新的缝隙。
低沉的、充满恶意的、与宏大歌谣截然不同的轻笑,仿佛从地心最深处,顺着震动的肉质地面,隐隐约约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