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井底喃歌(1/2)
“下井莫听歌,听歌莫应和,应和骨成铃,铃声引冥河。”
——灰瓮底层石刻,字迹潦草如抓痕
下坠。
失重感拉扯着胃部,阴冷潮湿的气流如同无数冰冷的手指,刮擦着皮肤,钻进粗布衣衫的每一个缝隙。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重量,压在眼皮上,塞满耳孔,只有怀中青铜钥匙那越来越滚烫的触感,是这无尽坠落中唯一的、近乎灼痛的“真实”。
上方井口那一点微弱的光早已消失,连同“回响”雾气的嘶鸣和岩窟的混乱,都被急速拉远、湮灭在厚重的黑暗与呼啸的风声中。只有那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诡异歌谣,随着下坠,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渗透力。
那歌谣没有明确的歌词,更像是无数种语言、无数种腔调、无数个时代的叹息、祈祷、诅咒和癫狂呓语,被粗暴地糅合在一起,再用某种非人的、洪钟般的韵律吟唱出来。它直接作用在灵魂上,让江眠感到意识阵阵发晕,思绪开始飘散,一些杂乱无章的画面和声音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
篝火映照下扭曲的傩面……
泛黄契约纸上蠕动着的淡金符文……
萧寒在墟海光芒中破碎时,嘴角那抹似是解脱又似悲哀的弧度……
拾遗客琥珀色眼眸中冰冷的、研究者式的审视……
还有……她自己左眼中,那簇不断燃烧、却似乎永远照不亮真正前路的薪火……
“不能听……不能想……”江眠咬紧牙关,几乎将嘴唇咬出血腥味,用疼痛来对抗歌谣的侵蚀。她试图集中精神于左眼的薪火,哪怕只能调动一丝,也要用它来稳住心神。但在这急速下坠和诡异歌谣的双重冲击下,本就微弱的薪火摇曳得更厉害了。
就在她感到意识即将被歌谣彻底扯散时,下坠的速度陡然减缓。
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具有弹性的“膜”。四周的黑暗微微褪色,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泛着幽暗水光的墨蓝色。脚下传来了实感——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某种柔软、富有弹性、微微起伏的基底,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腔体内壁?
江眠踉跄站稳,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地下空腔。空间广阔得超出想象,抬头望不见顶,只有一片深邃的墨蓝。空腔的“墙壁”和“地面”呈现出一种肉质般的质感,布满了缓慢搏动的、暗红色的粗大“脉络”,脉络中流淌着幽暗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甜气,混合着陈年血液、腐败植物和某种奇异香料的味道。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这空腔中充斥的声音。
那诡异的、宏大的歌谣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如同实质的音波在空腔中回荡、共振。但在歌谣的基底上,还叠加了无数其他的声响:窃窃私语、痛苦呻吟、癫狂大笑、牙齿摩擦、液体滴落、还有……锁链拖曳的哗啦声,沉重而密集,仿佛有无数囚徒被锁在此处。
江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空腔中央的景象吸引。
那里,矗立着一些东西。
不是塔,也不是建筑,而是一个个巨大的、如同心脏又似茧房的暗红色肉质结构。它们扎根在肉质的地面上,缓慢地搏动着,表面布满更加密集的脉络和……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浮雕!那些人脸栩栩如生,嘴巴张合,似乎正在无声地呐喊,与回荡的歌谣隐约同步。
每个“心脏茧房”的顶端,都延伸出数条粗大的、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淡金色和乳白色光晕的“管道”,这些管道向上方无尽的墨蓝虚空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江眠认出了那光晕——与保护萧寒碎片的薄膜同源!这是演算庭的“输送管道”?将这些“心脏茧房”中的东西,输送到“上面”?
而在这些“心脏茧房”之间,在地面暗红色的肉质基底上,匍匐、跪坐、或茫然行走着许多人影。
他们和“灰瓮”中的人不同。这里的“人”,大多肢体残缺,或呈现出诡异的异化。有的多长了手脚,有的皮肤覆盖鳞片或骨刺,有的头颅变形,五官错位。他们的眼神更加空洞,动作更加迟缓僵硬,如同提线木偶,却又不时爆发出无意义的抽搐或嘶吼。他们围绕着一个较小的“心脏茧房”,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如同朝圣般的圈子。
江眠的出现,似乎引起了些许骚动。靠近她的一些异化者缓缓转过头,用那双空洞或异形的眼睛“看”向她。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以及……一丝被歌谣引动的、细微的同步颤动。
这里就是“井底”?“真渊”?还是另一个更可怕的加工厂?
怀中的钥匙滚烫得几乎握不住,尖端直指空腔深处,那个被异化者们围拢的、较小的“心脏茧房”。
“仪式……”江眠想起傩面舞者的话。难道所谓的“仪式”,就在这里完成?和这个“心脏茧房”有关?
她压下心中的寒意和不适,握紧钥匙,开始小心翼翼地向那个方向移动。脚下的肉质地面软腻湿滑,踩上去发出“噗叽”的细微声响。周围的异化者对她视若无睹,依旧沉浸在他们自己的麻木或癫狂中,只有歌谣声和锁链声永恒回荡。
随着靠近,江眠看清了那个较小“心脏茧房”的细节。它比其他茧房颜色更深,搏动更缓慢,表面的人脸浮雕也更加清晰、痛苦,甚至有些面孔让江眠感到一丝眼熟——似乎是在“灰瓮”中见过,又似乎是在更早的“异常事件”回放中瞥见过。
茧房的下方,肉质地面凹陷下去,形成了一个浅坑,坑内积聚着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微微发光的液体,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腥甜气。液体表面不时冒出几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微弱的、扭曲的影像碎片——正是“回响”!
这里就是“回响”的源头之一?这些液体是……被处理过的灵魂残渣?记忆脓液?
围着这个茧房的异化者们,开始以一种缓慢而诡异的节奏,朝着茧房跪拜,口中发出含糊的、与宏大歌谣部分音节重合的呓语。他们的跪拜并非整齐划一,而是此起彼伏,如同波浪。
江眠停在圈子的边缘,观察着。她需要弄清楚“仪式”是什么,以及钥匙如何“完成”它。
就在这时,歌谣的旋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加急促,更加具有召唤性。
肉质空腔的“墙壁”上,几处暗红色的脉络突然剧烈鼓胀,然后如同破裂的血管般绽开!几道粘稠的、散发着微光的“水流”,从裂口涌出,沿着墙壁上的沟壑,蜿蜒流向中央的各个“心脏茧房”。其中一股,正流向江眠面前这个较小的茧房。
随着“水流”注入浅坑中的暗红液体,液体开始“沸腾”,冒出更多气泡,释放出更密集、更清晰的“回响”碎片。同时,那个较小的“心脏茧房”搏动加快,顶端连接的淡金色管道光芒也变得明亮,似乎在加速输送什么。
而围拢的异化者们,情绪似乎被“沸腾”的液体和加强的“回响”调动,跪拜得更急促,呓语声变大,甚至有几个开始用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江眠感到怀中的钥匙剧烈震动,滚烫得几乎要灼穿她的手掌和衣服!它不再仅仅指向茧房,而是牵引着她,要她走向那个浅坑,走向那“沸腾”的暗红液体!
一个疯狂的念头划过脑海:钥匙需要接触那液体?或者……需要被投入那液体中?
但她本能地抗拒。那液体散发着不祥,充斥着痛苦的“回响”,投入钥匙会发生什么?钥匙会溶解?会激活什么?还是会将她自己也拖入那无尽的痛苦记忆循环?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异变陡生!
浅坑中“沸腾”的液体猛地喷涌起一道暗红色的液柱!液柱顶端,无数“回响”碎片疯狂旋转、凝聚,竟然在眨眼间,凝结成一个人形!
那人形由流动的暗红液体和闪烁的影像碎片构成,轮廓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正是之前在“回响”中看到的那个持青铜匕首自刺的傩面舞者!只是此刻,他脸上的木雕面具似乎与流动的液体融合,变得更加扭曲诡异,双眼位置是两个不断旋转的、吸收周围光线的黑暗漩涡。
液体傩面舞者“站”在液柱顶端,缓缓“转”向江眠的方向。虽然没有五官,但江眠清晰地感到一道冰冷、贪婪、同时又带着一种奇异渴望的“目光”,锁定了她,更准确地说,锁定了她怀中的青铜钥匙。
“钥……匙……”液体构成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混合着水声和无数杂音的低语,“归……位……”
话音未落,液柱猛地向江眠席卷而来!液体舞者伸出由粘稠“回响”碎片构成的手臂,抓向她怀中的钥匙!
江眠瞳孔骤缩,来不及细想,身体本能地向后急退!同时,一直被压制的左眼薪火,在极度危机刺激下,猛地冲破了一部分束缚,暖白色的火焰在她左眼和指尖爆发出来!
火焰触及席卷而来的暗红液柱和液体手臂,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液柱和手臂上顿时冒出大量灰黑色的烟气,液体舞者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和愤怒的尖啸!
有效!薪火能伤害这东西!
但江眠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薪火的消耗极大!在这充满压制和诡异歌谣的环境中,强行催动薪火,如同在泥沼中挥舞火把,不仅费力,火焰本身也在被环境快速削弱、侵蚀。
而液体舞者受创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狂暴!浅坑中更多的暗红液体涌出,补充进它的身体,使其形体更加庞大、凝实。它放弃了精细的抓取,转而化作一道铺天盖地的暗红浪潮,朝着江眠狠狠拍下!浪潮中,无数痛苦的人脸浮现、嘶嚎,带着强大的精神冲击!
退无可退!
江眠一咬牙,不再保留,将能调动的薪火全部集中在左手,握紧滚烫的青铜钥匙,将其如同短矛般,对准拍来的暗红浪潮,狠狠刺了出去!
她没有选择将钥匙投入液体,而是选择用钥匙作为载体,将薪火的力量灌注其中,进行攻击!
钥匙尖端与暗红浪潮碰撞的刹那——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是远比之前薪火烧灼液体更加剧烈百倍的反应!
青铜钥匙上那些暗红如血的古老纹路,骤然亮起!不是反射薪火的光芒,而是自内而外迸发出一种深沉、威严、仿佛能镇压一切混乱的暗红血光!这血光与钥匙核心处、江眠融入的“古老火种”产生共鸣,更与她左眼薪火中那份对“契约”与“秩序”的悖逆抗性激烈对冲!
嗡——!!!
一种无法形容的、超越了听觉范畴的尖鸣,以钥匙和浪潮的接触点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
暗红浪潮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铁壁,轰然炸裂!无数粘稠的液滴和“回响”碎片四散飞溅!液体舞者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仿佛集合了千万人临终惨叫的嘶鸣,庞大的液体身躯瞬间崩解了大半,重新化为普通的暗红液体,哗啦啦落回浅坑,激起更大的“沸腾”。
而江眠也不好受。钥匙传来的反震力巨大无比,她整条手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虚拟的鲜血渗出。更可怕的是,在钥匙血光亮起的瞬间,她感到一股冰冷、古老、充满绝对镇压意志的意念,顺着钥匙逆冲而上,狠狠撞入她的意识!
那不是演算庭那种精密的、数据化的冰冷,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蛮横的、属于“规则”本身的暴力镇压!仿佛有一尊无形的巨神,透过钥匙,向她投来了漠然的一瞥,并降下“僭越者当诛”的审判!
“噗!”江眠喷出一口鲜血(意识受创的具现化),踉跄后退,左眼的薪火瞬间黯淡下去,几乎熄灭。手中的钥匙虽然血光也逐渐收敛,但那股冰冷的镇压感依旧萦绕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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