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牡丹亭夜戏(2/2)
马庆云浑身汗毛倒竖。这声音太近了,近得像贴着耳朵唱。他夺过灯笼冲向后台,手电光乱晃中,只见所有戏箱紧闭,唯独角落一只褪色的红漆衣箱敞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套绣满折枝梅的白色戏服,最上面是副血红水袖,艳得像刚染过血。
两名卫兵已经瘫软在地。马庆云咬咬牙,独自登上戏台。月光忽然穿透破屋顶,正照在台中央。铜镜里的白影越来越清晰——柳眉凤目,点绛唇,正是旧报纸上柳如眉的剧照模样。可她颈间有道深紫色的勒痕。
“周郎……未至否?”镜中人口未动,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涌来。
马庆云猛地醒悟:她在等那个永远赴不了约的书生。鬼魂不知岁月,只执一念。他想起怀中那枚司令给的护身玉佛,又想起自己当年因战乱错失的未婚妻,心中某处忽然软了。
“柳姑娘,”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周慕白民国十年就病逝了,葬在城西乱坟岗。他从未负你。”
镜面骤起涟漪。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秋叶落地。戏服无风自动,血红水袖缓缓升起,在月光下展开,竟现出两行墨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字迹清秀,是周慕白的笔迹。原来那日他留下的不是曲谱,而是写在袖中的绝笔。
马庆云忽然明白该做什么。他示意何三爷取来那套戏服,恭恭敬敬展在台前,又从衣袋取出半块怀表——这是司令交代的,表内嵌着张微缩照片,正是当年周慕白与柳如眉在秦淮河泛舟的合影。何三爷曾说,书生被赶走前,将半块表塞进了戏台裂缝。
当表与戏服并置,整座戏楼响起悠长的、仿佛解脱般的叹息。铜镜中的白影渐渐淡去,最后只剩月光空照。血红水袖上的字迹开始褪色,像被泪水洇开。
天将破晓时,马庆云在柱子后的暗格里发现个铁盒。里面是捆扎整齐的信笺,每封开头都是“眉卿如晤”。最后一封未寄出的信上写着:“若得轮回,必于每世秋深,至春华楼候卿。纵卿为鬼,吾亦不惧。”
自此,秦淮河畔再无故人夜戏。只是每年霜降前后,若有晚归的行人路过荒废戏楼,偶尔会听见极轻极轻的叹息,像秋叶落地,像水袖拂过时光。
而马庆云辞了军职,将铁盒埋在了城西两座无名坟茔之间。那里后来长出株并蒂梅,年年花开血红,似戏台上未落幕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