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夜叩玉璋（1/1）

永乐十五年秋，江西龙虎山地界连降三日血雨，山溪皆赤。第六十三代天师张宇初夜观星象，见紫微晦暗，荧惑守心，遂命闭观七日。然其座下炼丹道士李玄真已寻得古籍残卷，言汉墓五色土合童男童女心头血，可炼“太乙长生丹”。

月黑风高夜，李玄真携三名弟子掘开山南一座无名汉墓。墓室狭小，唯见一具童尸裹素绢，双手抱玉璋而卧。尸身千年不腐，面如生人，唇间含朱砂。取土时，弟子王顺盗走童尸怀中玉璋——那玉璋温润生光，刻蝌蚪古文，在月色下泛着青荧。

三更时分，炼丹房内铜鼎轰鸣。李玄真将五色土投入鼎中，霎时异香弥漫，鼎身浮现孩童掌印。忽闻观外传来叩门声，轻如雨滴，却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

道童开门，见月光下立着个穿素绢的孩童，赤足沾露，面容模糊。道童惊退，那孩童却不进门，只反复作揖，手指始终指向炼丹房方向。

消息传至张天师耳中，他掐指一算，面色骤变：“尔等可是动了陪葬玉器？”李玄真这才逼问王顺，取出那枚温热的玉璋。玉璋在烛光下渗出细密水珠，宛如泪痕。

次日，炼丹房内怪事频发。药杵自行捣药，铜镜照不出人影，总有小脚印从丹房延伸到山门。更骇人的是，那尊青铜丹鼎表面，逐渐浮现出一张孩童面容，每逢子时便发出呜咽声。

张宇初焚香请神，方知墓中童尸乃汉代殉葬的“药引童子”，名唤阿蘅，生前是巫医之子，被迫陪葬镇墓。那玉璋是其父遗物，刻有安魂咒文。玉璋离体，童灵不得安宁。

“速将玉璋归还！”张天师厉声道。

李玄真却已走火入魔：“天师，丹将成矣！只差一味‘通灵引’——若以这沾了千年童灵的玉璋为引，必得仙丹！”

当夜子时，炼丹房内烛火尽绿。李玄真割掌滴血入鼎，鼎中五色土翻滚如活物。他将玉璋悬于鼎上，口中念念有词。

忽闻凄厉童音响彻道观：“还我玉璋——”

门窗轰然洞开，那童尸竟直挺挺立在月下，素绢裹身，双目空洞。众道士魂飞魄散，唯张宇初静立如山。他见童尸步步逼近，足下青石板绽开霜花，忽然心念电转。

“慢！”张天师夺过玉璋，指尖触及时，无数画面涌入脑海：汉代巫医抱着病弱儿子彻夜诵经；墓穴封闭前，父亲将玉璋塞入孩童手中；千年黑暗中，那点玉光成了唯一慰藉……

张宇初老泪纵横。他想起自己幼年体弱，父亲张正常天师曾为他守夜百日。原来阴阳虽隔，慈父之心无异。

“李玄真，你炼的不是长生丹，是绝户散！”张天师掷玉璋于地，“以人子之痛换己身长生，天理不容！”

玉璋触地即裂，一缕青烟飘出，凝成个模糊孩童身形，向张宇初盈盈下拜。与此同时，丹鼎轰然炸裂，五色土四溅处，生出朵朵白莲，莲心皆有一滴赤露。

李玄真披发癫狂，欲抢地上玉璋碎片，却被张宇初一拂尘扫中眉心，顿时瘫软在地，七窍流出五色泥浆——竟是早已被墓土侵了脏腑。

三日后，张宇初亲自主持法事，将玉璋残片与童尸合葬于原墓。封土时，有白蝶百只自墓中飞出，绕天师府三周方散。

经此一事，张宇初重修《道藏》，特增“阴德篇”，首句便是：“欲求长生，先悯亡灵。天地大药，不在金鼎，在方寸间。”

而那座汉墓旁，此后年年秋分，总有一株奇花生发，半日红半日白，乡人称之为“父子连”。偶有夜行人路过，会听见稚子诵经声，如诉如慕，却再无人惊惶——因那声音里，已无怨怼，唯有安宁。

只是炼丹房旧址上，那尊炸裂的铜鼎残骸，每逢雨夜仍会渗出五色土的气息。老道士们说，那是天地在提醒后来人：有些界限，踏过了，就再也回不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