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千佛山的微笑(2/2)
夜里,王建国在灯下细看石板。煤油灯的光跳动,浮雕上的细节活过来似的:老陈的矿灯编号、他自己左额那道疤、井口贴着那张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全都对得上。而巷道深处那些影子,现在他认出来了——是历年在矿难中消失的工友,其中几个,连矿上都已无人记得名字。
小月睡梦中喃喃:“妈妈说不冷……”
王建国把石板锁进工具箱,坐在炕沿抽烟到天明。春分后的第七天,矿上通知检修竖井,日期恰好是石板浮雕里那个新巷道的位置。工友们说笑着下井,王建国却觉得每个阴影里都站着人。
爆破前十分钟,他疯了似的喊停。
“巷道走向不对!”他指着岩层纹理,“再往前三米是老窑,民国时候塌过的!”
工头骂他神经病,可钻机探过去,果然掏出朽烂的坑木和生锈的铁镐。当晚,王建国被叫到矿长办公室,桌上摊着从档案馆翻出来的昭和十年日占时期矿井图。那条从未记载的岔道,赫然标在图上,旁边注着“冒顶区,封”。
“你怎么知道的?”矿长眼神狐疑。
王建国张了张嘴,最终说:“梦见我爸了,他当年死在这里。”
其实父亲死在别的矿上。但有些真相比鬼故事更不宜讲述。
他把石板埋在了妻子坟旁。下葬那天,小月往坑里放了朵野花:“让妈妈看看未来的样子。”
一年后的春分,王建国带女儿去省城看了眼睛专家。下山时路过千佛山,他没敢抬头。但小月说:“爸,佛像今天没笑。”
又过了一年,煤矿关停转型。王建国在新建的果园里当管理员,常常望着远山发呆。工具箱的钥匙他扔进了水库,可那些浮雕的细节刻在了脑子里:2004.11.28,浮雕的截止日期。那天他请了假,守着小月寸步不离。黄昏时,邻居孩子骑车冲下坡,小月正蹲在路边系鞋带。王建国扑过去的瞬间,听见胸腔里山风呼啸的声音。
自行车擦着小月的后背翻进沟里。
当晚,王建国梦见石窟。最矮的佛像手中托着的,不再是石板,而是一株从煤层里长出的苹果树苗,开着惨白的花。诵经声温柔了许多,这次他听懂了最后一句:“……未来已改,因汝一念。”
他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窗外,千佛山在晨曦里只是一个沉默的轮廓。果园里,他去年嫁接的苹果树,今年忽然开了双色的花——一半雪白,一半淡金,像褪了色的佛光,也像终于释怀的晨雾。
小月跑进来,手里举着第一个成熟的果子:“爸,甜的。”
王建国咬了一口,确实甜。千佛山的石头或许真的记性太好,但人活着,终究得学会咽下那些说不清的滋味,把日子过成踏实的甜。他望向远山,第一次觉得,那些北魏的微笑,或许本就只是石头在光阴里舒展的褶皱,而所有的鬼故事,说到底,都是生者未说完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