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雾祭(2/2)
“青铜器,典型的古滇国文化特征。”陈教授头也不抬。
“还有祭祀队伍,大约三十人。”小王补充。
李长根闭上眼,再睁开。他看到的依然是那些人,那些逝者。他突然明白了: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自己记忆深处最刻骨铭心的画面,被孢子唤醒,投影在这诡异的雾气中。
雾气开始移动,向他们涌来。陈教授突然丢下仪器,怔怔地向前走去,嘴里喃喃:“老师……是您吗?”
小王想去拉他,自己却僵在原地,眼泪无声滑落:“妈……”
李长根咬破舌尖,腥甜的血味让他保持清醒。他看见雾气已经包裹了陈教授,那个总说“科学能解释一切”的人,此刻正跪在雾中,抱着一个虚无的影子痛哭失声。
李长根冲进雾里。孢子甜腻的气息几乎让他窒息,无数记忆碎片涌来:战场上的硝烟,战友最后的微笑,父亲粗糙的手掌,妻子难产死去那夜的暴雨……他抓住陈教授和小王,拼命往外拖。
雾气像有实质般缠绕他们的腿,青铜器的幻影在他们四周旋转、碰撞。李长根看到自己左手的弹片疤痕在雾中发光,那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炽白的光束——是他下意识举起的手电筒,电池即将耗尽前的最后强光。
奇迹般,雾气在强光中波动、溃散,如同退潮般缩回山谷深处。
三人跌坐在林间空地上,浑身湿透,不知是雾水还是汗水。陈教授呆呆地望着雾气消失的方向,眼镜歪在一边。小王抱着膝盖,身体还在颤抖。
“那不是幻觉,”陈教授最终开口,声音沙哑,“那些孢子……它们不只是在制造幻象。它们像录音机,记录着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情感波动,强烈的、重复的情感——祭祀的虔诚,战争的恐惧,生离死别的痛苦……”
李长根看着自己颤抖的手。他终于明白,他看到的父亲,不是记忆,而是父亲生前最后一次进山时,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思念。哀牢山记住了这一切。
三个月后,研究报告出来了:新发现的真菌被命名为“哀牢记忆孢子”,建议设立隔离区。寨子迁出了山谷,护林站撤销了。
但在离开的那天清晨,李长根又看到了雾——很淡,几乎透明,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雾中没有青铜器,没有祭祀队伍,只有一片安详的、缓缓流动的乳白色。
他忽然听懂了父亲的话。雾不会吃记忆,它只是这片土地的呼吸,呼出那些被深埋的故事,让活着的人知道,一切都没有真正消失。
李长根最后望了一眼山谷,转身走上山路。他的背包里,除了一本工作日记,还有一个密封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那天采集的最后一点雾水样本——不是给研究所的,是留给他自己的。
他想,有些记忆,就该自己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