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粮道(2/2)
“粮车过阴山呐,白骨铺道边...兄弟饿死在粮堆上,王爷饱暖在锦帐前...”
歌声凄厉,老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闻到了味道——陈年谷物的霉味、马匹的汗骚味,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是铁锈又像是干血的味道。
第四辆车经过时,幻影开始变淡。那个年轻的兵崽子突然从车上滚下来——真的滚下来,虽然他的身体穿过地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爬向老张的方向,伸出一只透明的手:
“给口吃的吧...三天了...”
老张本能地往怀里摸,摸出半个晌午吃剩的馍。他犹豫了一下,把馍放在地上。那只透明的手穿过了馍,什么也没碰到。年轻兵崽子发出绝望的呜咽,然后随着整个车队一起,消散在夜色里。
田野恢复了平静。只有老张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村子里隐约的狗吠。
他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自己都没察觉。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照着那块界碑,碑上的字像在流血一样发黑。
第二天,老张把这事告诉了村里最老的赵大爷。赵大爷九十多了,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太爷爷说过,雍正年间闹饥荒,朝廷往北疆运粮,有一支车队在这附近失踪了。带队的把总贪了粮饷,把掺了沙子的粮食运往前线,半路被饥民抢了。为遮掩罪过,他上报说遭遇马匪,全队殉国...可那些当兵的,都是饿着肚子死的。”
“所以他们才回来?”老张声音发颤。
“不是回来,是从来没离开过。”赵大爷的眼睛浑浊如古井,“有些罪过太重,连地都不收。”
县里文物局的人三天后来了,拉走了界碑,说要放在博物馆里。老张没拦着,但他要求立个牌子,写上这支车队的事。工作人员笑着答应了,但老张知道,他们不会写——正史里没有这段。
那天夜里,老张又去了地里。没带马灯,只带了三个白面馍馍,恭恭敬敬摆在当初挖出界碑的地方。他蹲着抽了一袋烟,轻声说:
“孩子们,碑没了,但地还在。以后我每年秋收,都在这儿给你们供新粮。安生去吧,家里有人惦记着你们呢。”
风吹过玉米地,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叹息,又像是应答。
老张起身往回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走回村子,而是在走出一段很长很长的历史——那历史太沉重,总要有人替它记住点什么。
身后,田野安静如常。但若仔细听,风里似乎还残留着遥远的车轮声,还有少年兵崽子那句未说完的“俺想回家”。
老张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些路,得有人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