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晒帆日(2/2)
“那不是延误,”老支书的声音发颤,“是朝廷催得太急,要一百二十面三丈大帆,三个月完成。全村不眠不休,还是差七面。陈永禄独揽罪责,被押走那天,对天发誓:‘帆一日不齐,魂一日不歇’。”
话音刚落,所有的织布声戛然而止。
死寂。
随后,一种低沉的、像是无数人同时叹息的声音从每间古厝中升起。万青看见那些虚影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向东方,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在那一刻突然读懂了那些模糊面容上的表情——不是恐怖,而是深深的疲惫与绝望。四百七十九年的重复劳作,每一次月光如水的夜晚,他们都要回到织机前,编织永远完不成的承诺。
万青的心被一种莫名的悲痛攫住。他想起自己赶论文的焦虑,想起阿嬷等了他三年的电话,想起那些被现代化遗忘的村庄和记忆。这哪里是鬼故事?这是活生生的历史创伤,是集体记忆的疼痛发作。
他做了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举动——走进祖宅堂屋,对着那三个虚影深深鞠躬,然后从背包里掏出在大学民俗馆实习时记录的闽南传统织帆技法手稿。
“够了,”他大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七面帆的织法都在这里。郑和的船队早就回来了,大明的海禁早就开了,厦门港现在每天都有万吨轮进出。”
他将手稿放在八仙桌上,退后三步。
月光偏移,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虚影开始变淡,但这一次,他们没有消失得那么匆忙。那个老妇的虚影转过身,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容。她的手抬起,不是指向织机,而是轻轻拂过万青放在桌上的手稿。
织布机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是温和的、有节奏的,像是在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
桐油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晨河面的水汽和早炊的柴火香。当太阳完全升起时,276间古厝恢复了宁静,只有檐角的露水滴答作响。
阿嬷和老支书站在门口,眼中有泪光。
“他们走了,”阿嬷说,“这次真的走了。”
万青捡起手稿,发现最后一页多了一行模糊的水渍字迹,像是用桐油写的:
帆已成,可归矣。
那天下午,万青去了村口的郑和纪念馆。在角落里,他发现了七面从未展出的陈旧船帆,登记日期是2003年9月2日——正是今天。管理员说,帆是早晨出现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带着未干的桐油。
万青没有写关于民间记忆的论文。他留在了埭美村,建了一个小小的闽南航海技艺传习所。每年中秋,他都会在晒谷场上摆出织机,教村里的孩子如何织帆。
晒帆日再也没有出现。但有些夜晚,万青在整理史料时,总会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桐油香,像是某个遥远的承诺终于完成后的释然叹息。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了下来——在每一根苎麻纤维里,在每一次织梭的穿梭中,在一代代人试图打捞记忆的执着里。历史从未沉睡,它只是等待着被听懂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