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雾锁马鬃岭(2/2)
第二天,他下山去乡里,翻出父亲留下的笔记。在最后一页,他找到一段潦草的字:“五八年冬,迁坟至岭东,麻埠镇三百七十一口皆移。然有七棺无主,不知何来,暂埋于界碑下。次年春,碑自移三丈,怪声始现。”
老赵的手抖起来。父亲从未提过这事。
他去了乡档案室,查淹没区记录。麻埠镇的确有七人失踪于迁镇前夜,记载模糊:“疑投湖自尽,尸首未见。”名字列着:铁匠李、卖豆腐的寡妇周、货郎陈、唱黄梅戏的瞎子张,还有三个孩子。
那晚,老赵带着父亲的猎枪和一把新买的香烛纸钱回到东谷。界碑又移动了,这次距上次的位置有十步远,正对着一棵老槐树。他在碑前点了香,烧了纸,低声说:“各位乡亲,这里不是麻埠镇了,水下才是家。回去吧。”
雾突然翻涌起来。
香火明明灭灭,纸灰打着旋上升。那些声音骤然清晰到刺耳,老赵听见了哭喊、咒骂、还有铁锤砸东西的疯狂声响。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哗啦哗啦,像许多人在拍手。
界碑的碑面上,缓缓渗出水珠。不是露水,是带着铁锈味、浑浊的水,沿着字迹沟壑流淌,在“麻埠镇”三个字上聚集,滴落。
老赵看见了倒影。
不是他自己的脸。是许多张模糊的脸挤在一起,在那一小滩水里浮沉。有一只孩子的手突然伸出水面,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
他退后三步,端起猎枪,却又缓缓放下。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看着那些挣扎的倒影,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山有山的魂,水有水的魂,没了家的魂,就只好到处流浪。”
“你们想回家吗?”老赵哑声问。
倒影静了一瞬。然后,所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为一片水声——不是响洪甸水库的波涛,而是小镇码头边的轻柔水浪,拍打着石阶,一下,又一下。
老赵做了一个决定。他找来麻绳和木杠,费了整夜工夫,将界碑挪向水库方向。每走百步,他就停下烧一叠纸钱。天快亮时,他到了水库边。晨光初露,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
他把界碑推进浅水区。石碑下沉得很慢,气泡咕噜咕噜冒上来,像在叹息。当水淹过“镇”字时,老赵仿佛听见了一声悠长的“多谢啦”,混在晨风中,几不可辨。
从那以后,马鬃岭的子夜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虫鸣。
只是每逢大雾天,水库边的渔夫有时会说,能在雾里看见模糊的青石板路延伸进水中,路上有湿漉漉的脚印,一排排,走向深水处。但他们不说这是鬼故事,只说:“大概是雾太浓,看花了眼。”
老赵依旧巡山。经过东谷时,他偶尔会停下,听听风声。他知道,有些东西终于回家了。而山雾依旧浓,但再没有那种黏稠的、带着人气的重量。它又变回了纯粹的山雾,清白,干净,只是雾而已。
只是他的柴刀上,从此多刻了一道痕——不是计数,是提醒:山有魂,水有魂,没了家的魂,就只好到处流浪。
他守着的,从来不只是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