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塔影回心(2/2)
王老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想起了昨夜塔下的影子。
故事在村里传开了。有人说萧观音的冤魂一直困在塔里,哀册出土,她的魂魄就躁动起来。有小孩说夜里听见女人哭,哭声里还夹着念诗的声音。王老蔫家的怪事越来越多:水缸里的水无缘无故结冰;院里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上都有勒痕;秀兰总说梦见一个穿古装的女人站在炕前,一遍遍地问:“我的哀册呢?”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村里老人说,必须把哀册放回原处,否则冤魂不散。但王老蔫犹豫了——县里听说后,说要派人来收走哀册,可能还有奖励。儿子铁柱的婚事,就差那点彩礼钱。
“爹,咱不能留这晦气东西!”铁柱吼道,眼睛布满血丝。他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一闭眼就看见个穿白衣的女人站在床边。
小梅却轻声说:“爹,她也是个可怜人。被丈夫冤枉,死了千年还不得安宁。我们应该把哀册完整交给国家,让专家研究,也算为她正名。”
王老蔫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又一袋旱烟。他想起自己爷爷那辈,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时,也曾偷偷倒卖过坟里的东西。后来太奶奶突然疯了,整天说胡话,最后投了井。老人说那是报应。
第十天夜里,王老蔫做了决定。
他抱着麻袋,独自走向古塔。月光比那天更惨白,塔身上又浮现出《回心院词》的光影,但这次更加清晰,更加哀婉。当他走近时,看见塔底确实站着那个身影——不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一个清晰的女人,穿着契丹服饰,脖子上有道深紫色的勒痕。
她没有看王老蔫,只是仰头望着塔身上的词句,轻声吟诵:
“铺翠被,羞杀鸳鸯对。犹忆当时叫合欢,而今独覆相思块……”
王老蔫双腿发软,但强迫自己跪下,将哀册玉片一片片取出,在塔基前摆好。最后那片带血的玉,他轻轻放在最上面。
“皇后娘娘,”他用当地方言低声说,“俺们庄稼人不懂啥大道理,但知道冤枉的滋味。这东西俺还给您,您…您安息吧。”
女人缓缓转过头。王老蔫看见她的脸,并不狰狞,只是苍白,眼中满是千年未干的泪水。她微微颔首,身影开始变淡。
塔身上的光影渐渐熄灭。风停了,狗不叫了,连一直萦绕不散的檀香味也消失了。只有那片带血的哀册玉,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第二天,王老蔫报告了县文化馆。专家来了,确认哀册是珍贵文物,奖励了他五百元钱——正好够铁柱的彩礼。村里再没出现过怪事。
只有小梅偶尔还会在夜深时,仿佛听见极远处有女子吟诗的声音。她考上大学后,选择了历史专业,毕业论文写的就是《从宣懿皇后哀册看辽代宫闱秘辛与女性命运》。
多年后,已白发苍苍的王老蔫仍会想起那个夜晚。他常对孙辈说:“有些东西,埋在地下是有道理的。不是所有真相都该被挖出来,但既然挖出来了,就得给它个交代。”
古塔依旧矗立,只是再无人见过塔身浮现诗词的幻影。但村民都说,每逢月圆之夜,若细心倾听,风过塔铃时,会传来似有似无的吟诵声,仿佛千年前的冤屈,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