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井冈回声(2/2)
年轻伤员咧开嘴,露出一个虚弱但真诚的笑:“红四军卫生连,王小柱。”他的目光在刘大山身上停留片刻,“你长得像一个人……刘满仓,你认识吗?”
刘大山如遭雷击。刘满仓正是他祖父的名字。
“他是我爷爷。”刘大山的声音哽咽了。
王小柱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眼神里有太多刘大山看不懂的东西——欣慰、怀念、遗憾,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满仓哥……”他喃喃道,“他说要回来取药的……到底没回来……”
雾更浓了,歌声已经完全停止。那些人影开始像烟一样消散,从边缘开始,一点点融入乳白色的雾气中。王小柱是最后一个消失的,消失前,他用尽力气指向那块青石板,嘴唇动了最后一下:
“告诉后人……我们在这儿等过……”
然后,什么都没了。棚屋、伤员、歌声,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被踩踏过的杜鹃花,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刘大山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山风吹散雾气,阳光重新照进山谷。他走到老松树下,蹲下身,用力掀开那块青石板。
石板下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坑洞。刘大山一层层揭开已经脆化的油布,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几十个玻璃药瓶,虽然标签已经模糊,但液体依然澄清;几把外科手术器械,刀刃上涂着厚厚的凡士林,居然没有生锈;还有几捆绷带和纱布,整齐地码放在最
最底下是一个铁皮盒子,刘大山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本已经发黄卷边的小册子——《红军卫生员手册》。扉页上,用毛笔写着几个稚嫩的字:红四军卫生连,王小柱。
刘大山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想起了祖父临终前的喃喃自语:“药……山上的药……还没取……”家人都以为老人说的是胡话。
那天傍晚,刘大山背着那些药品器械下了山。他向林场领导汇报了“偶然发现一处红军遗迹”,隐去了那些幻影的部分。文物部门的人来了,鉴定确认这些都是当年的真品,堪称革命文物的重要发现。
但刘大山知道,这不是结束。
自那以后,每逢清明和重阳,他总会独自一人上主峰,在那棵老松树下坐一会儿。有时候,在特定的光线和雾气中,他仿佛又能听见那若有若无的歌声,看见那些半透明的人影在山风中轻轻摇曳。
他不再害怕了。他开始明白,那不是什么鬼魂,而是一段记忆——这座山的记忆,这片土地的记忆。那些年轻的生命把最后一点念想留在了这里,等待着有人来告诉他们:后人记得,一切都值得。
1987年,井冈山革命博物馆新增了一个展区,专门陈列从主峰发现的红军医疗用品。解说词结尾写着:“这些文物见证了红军在极端困难条件下的坚守与奉献。”
刘大山常去那里,站在展柜前,看着那些熟悉的药瓶和器械。偶尔,他会觉得玻璃反射的光影中,有一张年轻的脸对他微笑。
他知道,那山上的歌声从未真正停止过。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片红土地上一遍遍回响,等着愿意倾听的人,在某个起雾的清晨,与一段永不褪色的历史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