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鼓纹(1/2)
1993年的雷公山,雾是活的。它从山谷里爬起来,像条巨大的灰蟒,缠绕着吊脚楼的脚,舔过青瓦屋檐,最后把头探进龙岩寨每户人家的窗棂里。雾气带着腐殖土和湿柴火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寨子里的老人说,那是山鬼呼吸的味道。
龙岩寨的鬼师巴代扎已经七十二岁,背驼得像张拉满的弓。那天清晨,他站在寨子中央的铜鼓坪上,手里握着那面传了十三代的双耳铜鼓。鼓面中央的十二芒太阳纹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像是沉睡的眼睛。
“扫寨了——”巴代扎的声音像破风箱,却穿透雾气,惊起了竹梢上的乌鸦。
扫寨是雷公山苗寨古老的仪式。每年雨季前,鬼师要驱除寨中的秽气,安抚山神,祈求平安。巴代扎记得祖父的话:“山有脾气,水有性子,人得懂规矩。”
仪式从日出持续到日落。巴代扎穿着百鸟衣,头戴银角,赤脚踏过寨中每条石板路。他摇响铜铃,撒出来粒和朱砂,念诵着连他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古苗语咒文。寨民们跟在后面,面色肃穆,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不让发出一点声响。
最关键的环节在傍晚。巴代扎将铜鼓悬于鼓楼中央,用裹着红布的木槌敲击。按照传统,他要敲十二组不同的节奏,对应鼓面上的十二组太阳纹。可当敲到第十一组时,他停了下来。
右眼皮跳得厉害。
巴代扎记得1948年那次扫寨,他父亲也在这时停顿过——那年夏天,山洪冲走了寨子下半边的七户人家。他甩甩头,赶走这不吉利的联想,完成了最后一组敲击。
夜晚的寨子异常安静,连狗都不叫。
巴代扎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祖父干枯的手指向雾中的什么东西。半夜,他被一种低沉的声音惊醒——咚...咚...咚...像是远处有人在敲鼓,节奏缓慢而沉重。
他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循声走向鼓楼。
月光被雾气滤成惨白的纱,勉强照亮鼓楼里的景象。那面铜鼓自己在震动。
没有风,没有人,鼓却像有生命般微微颤抖,发出绵长的嗡鸣。巴代扎走近,看见鼓面上浮现出他从未见过的纹路——十二组太阳纹竟然在缓慢旋转,像是水中的漩涡,中心一点暗红如同凝固的血。
“山神发怒了。”他低声说,声音干涩。
全寨的人都被惊动了,聚集在鼓楼外,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老人们的脸色最难堪,他们见过铜鼓显灵——1954年大旱前,鼓面出现过龟裂;1976年地震前,鼓声半夜自鸣。每一次都不是好兆头。
“巴代扎,这是怎么回事?”寨老用拐杖顿地,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恐慌。
鬼师没有回答。他伸手触摸鼓面,指尖传来的不是金属的冰凉,而是温热的、近乎脉搏的跳动。这一刻,他想起自己十岁时第一次触摸这面鼓的情景,祖父严肃的脸:“巴代扎,鼓不是乐器,是寨子的魂。它响,你要听;它沉默,你要懂。”
他到底听懂了吗?七十多年了,他主持了五十三次扫寨,每一次都按部就班,可那些古老的咒文,有多少是他真正理解的?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演员,重复着无人能懂的台词,直到自己也忘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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