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盐道魂（2/2）

大栓突然想起临行前，当地一位老篾匠欲言又止的话：“那条道……不太平。早先有一队背二哥，遭了难，尸首都寻不全。后来有人说，月黑风高时还能听见他们喊号子……”

“军爷，”那背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们是去打军阀、分田地的红军，对不？”

大栓喉头发紧，点了点头，尽管不确定对方能否看见。

“好，好，”背夫喃喃道，透明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笑意，“盐，金贵啊。缺盐的滋味，我们晓得。”

他重新背起盐包，打杆子一撑，队伍又开始移动。幽蓝的光随着他们渐行渐远，号子声再次响起，却比先前更飘渺：

“为活命哟——嘿咗！挣血汗哟——嘿咗！盼天亮哟——嘿咗……”

最后一声“嘿咗”消散在风里时，人影与光一同隐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石阶上只留下几粒晶莹的盐，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六名红军战士久久未动。李狗娃的颤抖已经止住，他盯着地上的盐粒，忽然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是盐。”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东西正在生长，“班长，是真盐。”

大栓深吸一口气，那口气穿过肺叶，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他望向背夫指示的方向——老鹰嘴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刀锋般锋利。

“检查装备，”他的声音恢复了力量，“按他们指的路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安全抵达接头点。向导老陈听完他们的遭遇，沉默良久，才用烟杆敲了敲鞋底：“那队背二哥，葬在燕子岩的乱石堆里，连块像样的坟都没有。当年盐商不肯赔，家属抬尸闹过衙门，没用。”他抬眼看向渐亮的天光，“他们这是……在帮后来人呐。”

返程时，大栓特意绕到老鹰嘴。在背夫所说的位置，他果真找到了几根深深楔入岩缝的旧木桩，上面缠着早已风化但依然牢固的竹篾绳。桩子表面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发亮，像是那些透明的手掌刚刚握过。

李狗娃蹲下身，从石缝里抠出一小块结晶。不是盐，是石英，在晨光中闪着微光。他小心地把它装进衣兜，动作近乎虔诚。

后来红军的运盐队成功通过这条小道，解了部队的燃眉之急。每次经过老鹰嘴，背盐的战士都会往岩下撒一把盐，不多，就一小撮，像祭奠，也像还礼。

大栓再没见过那些透明的人影。但很多年后，当他因风湿疼得整夜难眠时，总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盐粒落在石阶上的声音，想起那些被山洪吞没却还在为后来者指点生路的脊梁。

他想，有些路，是前人用命铺出来的；有些光，是逝者在黑暗里举着的。而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不过是把那些盐、那些光、那些“嘿咗嘿咗”的号子，继续背下去，背到天亮的地方去。

古道依旧沉默，石阶上的凹坑依然如眼睛般注视着每一个过客。只是偶尔，在月黑风高的夜晚，赶路的山民会说，听见了熟悉的号子声从岩壁间传来，悠远而坚实，像不散的魂，也像不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