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盐道魂(1/2)
巴中的夜,黑得像浸透了桐油的麻布。米仓古道的石阶被千年的脚板磨得凹陷下去,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惨白的光,像死人裸露的脊梁骨。
侦察班长赵大栓压低身子,示意身后五名战士停下。他们已经在古道上走了三个时辰,按说早该抵达预定接头点,可这条鬼打墙似的山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棵歪脖子松树下。
“班长,不对劲。”新兵李狗娃声音发颤,手里那杆汉阳造握得指节发白,“这地方咱们一个时辰前走过。”
大栓没吭声,他当然知道不对劲。古道两侧的峭壁在黑暗中耸立着,崖壁上那些供背夫歇脚时用“打杆子”撑住盐包留下的凹坑,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盯着他们。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哨音,间或夹杂着碎石滚落的声响——可今晚无风。
“继续走。”大栓啐了一口,盐碱似的汗珠顺着他开裂的嘴唇流进去,苦涩得真实。红四方面军缺盐缺得厉害,许多战士浑身浮肿,眼皮都抬不起来,他们此行任务就是探明一条能安全运盐的小道。
六人又默默前行。李狗娃忽然扯住大栓的衣角:“班、班长,你听……”
远处传来规律的“嗒、嗒”声,像竹竿敲击石阶,又像某种硬物有节奏地叩击。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低沉的喘息和含糊的号子。
“背二哥哟——嘿咗!过悬岩哟——嘿咗!”
大栓头皮一炸。这年月,古道早就废了,哪里还有背盐的脚夫?他猛地挥手,六人迅速隐蔽到岩壁凹陷处。声音已近在咫尺。
磷火般的光从拐角处漫过来。不是火把,是幽幽的蓝绿色光晕,照亮了一队人影。他们弓着背,粗布褂子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嶙峋的脊梁上,每人背上都摞着高出头顶的盐包,用竹架固定。打杆子——那根下端包铁的歇脚棍,随着他们的步伐一下下敲在石阶上,发出“嗒、嗒”的闷响。
最诡异的是,这些人影是透明的。大栓能透过他们的身体,看到后方岩壁上蕨类植物的轮廓。盐粒偶尔从破旧的麻袋缝隙漏出,落在石阶上,竟发出真实的窸窣声。
“天爷……”李狗娃的牙齿咯咯打颤。
队伍最前面的背夫忽然停下,放下打杆子。他转过身,脸在幽光中模糊不清,但大栓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扫过藏身的岩凹。其他背夫也停下,盐包整齐地靠在打杆子上,形成一片诡异的寂静。
“军爷,”那领头的背夫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深井里传出来,带着水汽的回音,“前面石桥,三年前就冲垮啰。”
大栓的心脏狂跳。他记得地图上确实标着一座石桥,是指定路线必经之处。
“往左,走老鹰嘴底下,”背夫继续说,抬起透明的手臂指向岔路,“那边崖上有我们打的桩子,牢实。”他的巴中土话浓重,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莫走右边,看着平,底下是空的,去年又塌过。”
李狗娃抓紧大栓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大栓强迫自己开口:“你们……是哪个?”
背夫们沉默了。领头的那个缓缓摘下破草帽,露出半张被岁月和盐渍腐蚀的脸:“巴中背盐的,民国二十二年六月十七,山洪。”他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一队十二人,连人带盐,都留在燕子岩下了。”
民国二十二年——正是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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